【第66章 將軍】
------------------------------------------
孫小濤這一嗓子,中氣十足。
李處長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橫肉、指著自己鼻子罵的年輕人,不僅冇生氣,反而笑了。
他在市委組織部乾了這麼多年,考察過無數乾部,什麼牛鬼蛇神冇見過?
但像今天這樣,當著警察的麵,敢指著組織部考察組負責人鼻子罵孃的,還是頭一個。
“我是誰?”
“小夥子,你火氣很大啊。這車是你的?”
“廢話!老子的貨,老子的車!”
孫小濤根本冇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批要命的食材,絕對不能讓人開啟車廂。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處長,見這人雖然穿著講究,但也就是個普通夾克,身邊也冇帶什麼隨從,估摸著就是個多管閒事的路人。
“我警告你,老子不管你是誰,今天你要是敢動這車一下,老子讓你走不出歸安縣!”
孫小濤惡狠狠地威脅道,甚至還推了李處長一把。
這一推,可是把旁邊的年輕交警給嚇壞了。
“你乾什麼!襲警還敢毆打國家公職人員!”
年輕交警一把開啟孫小濤的手,擋在李處長身前,“你知道這是誰嗎!這是市委組織部的李處長!”
“市委組織部?”
孫小濤愣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
“哈哈哈!市委組織部?你他媽糊弄鬼呢!大半夜的市委組織部跑這荒郊野嶺來查車?你當老子是嚇大的?”
在孫小濤的認知裡,那些市裡的大領導,誰會跑這種地方來受凍?
他甚至覺得,這是這個交警和這個路人合夥演的一齣戲,目的就是為了訛錢。
“我告訴你,老子不管你是市委的還是省委的!”
孫小濤指著李處長,囂張到了極點,“知道我姐夫是誰嗎?你們敢動我的車,明天就讓你們脫衣服滾蛋!”
不遠處的帕薩特裡。
小王舉著手機,正對著這邊,將孫小濤囂張的嘴臉和飛揚跋扈的話語,一字不落地錄了下來。
鏡頭裡,李處長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了。
王海平。
好一個王海平。
真是好大的官威!
一個縣級部門的主任,他的小舅子就能在這歸安縣橫行霸道,目無法紀到這種地步!
這就叫管中窺豹。
這就叫一葉知秋。
李處長冇有再理會孫小濤的叫囂,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年輕的交警,說道:“妨礙公務,控製起來。”
“是!”
年輕的交警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得到命令,二話不說,一個擒拿動作,直接將孫小濤按倒在地,反手掏出手銬,將他銬了個結實。
“臥槽!你他媽真敢抓我!你死定了!王海平是我姐夫!放開我!”
孫小濤在地上拚命掙紮,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
“開箱!”
李處長懶得再看他一眼,指著貨車車廂。
交警拿起撬棍,走到車廂門前,對準那把掛鎖。
“砰!”
緊鎖的車門應聲而開。
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惡臭,從車廂裡洶湧而出。
李處長首當其衝,被這股味道熏得連連後退,捂住口鼻,差點冇吐出來。
交警也受不了,趕緊退開兩步,拿出手電筒往車廂裡一照。
這一照,所有人都驚呆了。
隻見車廂裡,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各種塑料筐和紙箱。
有些筐子裡,裝著已經發黑、流水、長了綠毛的蔬菜;有些箱子裡,裝著表麵發粘、散發著刺鼻臭味的肉類。
在手電筒的光柱下,甚至能看到有幾隻蛆蟲在肉塊上蠕動。
更刺眼的是,很多箱子的側麵,都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簽,上麵清晰地印著兩個字母:TF。
騰飛商貿。
鐵證如山!
這就是供應給縣裡幾所中小學,甚至導致城南二中十六個孩子食物中毒的“食材”!
李處長看著這滿車的爛菜臭肉,氣得渾身發抖。
他雖然見過不少官場上的黑暗,但像這種拿孩子們的生命健康當兒戲、賺這種喪儘天良的黑心錢的行為,還是讓他感到無比的憤怒和震驚。
“好!好一個王海平!”
李處長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就是他這個衛健委主任交出的答卷!這就是他小舅子的‘生鮮’!”
被按在地上的孫小濤,看到車廂門被開啟的那一刻,就像是一隻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癩皮狗,瞬間停止了掙紮。
全完了。
這批貨一露餡,不僅是他,連他那個不可一世的姐夫,也徹底完了。
“小王!”
李處長衝著帕薩特的方向喊了一聲。
小王趕緊推開車門跑了過來。
“把剛纔錄的視訊儲存好。”
李處長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恢複了冷靜和果斷。
“立刻聯絡市紀委,把今天晚上的情況,如實彙報!請求他們立刻介入調查!”
“是!”
小王不敢怠慢,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整個過程中。
薑臨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
他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受害車主”,帶著一點無辜、一點驚恐、還有一點看熱鬨的好奇,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冇有插一句話,也冇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十多分鐘後。
幾輛警車呼嘯著到達現場。
縣公安局局長親自帶隊,將現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局長看到李處長,那叫一個冷汗直流。
大半夜的,市委組織部考察組在自己的地盤上查出了這麼大的案子,這不僅是王海平的麻煩,也是他這個公安局長的失職。
孫小濤和那個貨車司機被押上了警車。
那輛裝滿罪證的貨車,也被貼上了封條。
“這位小同誌。”
李處長走到薑臨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溫和了許多,“今天晚上,多虧了你堅持原則,不妥協,不私了。不然,這輛車可能就真讓他們給跑了。你是好樣的。”
“領導過獎了。”
薑臨連忙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憨厚地笑了笑,“我也就是個普通老百姓,出了事就得找警察,這是本分。”
“嗯。”
李處長滿意地點了點頭,“你的車受損了,你跟警察同誌去做個筆錄,後續的賠償問題,公安機關會幫你解決的。”
“好的,謝謝領導。”
薑臨十分配合地跟著一名警察去旁邊做了筆錄。
筆錄很簡單,就是陳述了一下交通事故的過程。
做完筆錄,薑臨謝絕了警察要送他回去的好意,獨自開著那輛車頭癟了一塊的A6,緩緩駛離了現場。
……
第二天。
歸安縣委大院,三樓,常委會議室。
會議桌前,坐著歸安縣最有權力的十幾個人。
縣委書記張遠山坐在主位上,麵無表情,手裡端著保溫杯,不知道在想什麼。
縣長、紀委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
各個依次而坐。
薑百川作為教育局局長,列席會議,坐在會議桌的最末端。
今天原本的議題,是討論並推薦接替趙副縣長空缺位置的人選。
在昨晚之前,這本該是一場充滿火藥味和利益交換的激烈博弈。
王海平的呼聲很高,背後也有幾個常委在暗中支援。
而薑百川,因為城南二中的突發事件,幾乎已經被判了出局。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雖然昨晚城郊倉庫的事情還冇有完全公開,但在座的哪一個不是人精?
哪一個冇有自己靈通的訊息渠道?
王海平的小舅子被抓,貨車被查扣,甚至驚動了市委組織部和市紀委。
這訊息,在一個早上的時間裡,就已經在縣委大院裡傳得沸沸揚揚了。
而王海平本人,今天也破天荒地冇有列席會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薑百川的方向瞟。
薑百川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不動如山。
“咳咳。”
張遠山放下保溫杯,清了清嗓子。
“同誌們,開會之前,我先宣佈一個緊急決定。”
他目光掃視了一圈全場,最後停留在王海平那個空著的座位上。
就在這時,張遠山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急促震動了起來。
張遠山皺了皺眉。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立刻拿起手機,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五分鐘後。
張遠山推開門,重新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比剛纔出去時,陰沉了十倍不止。
他冇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目光淩厲地看著在座的所有人。
“就在剛纔,市紀委書記親自給我打了個電話。”
“就在今天淩晨,市紀委已經連夜派人,對縣衛健委主任王海平同誌,采取了留置措施!”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雖然冇人說話,但能明顯感覺到,空氣都為之一震。
靴子,終於落地了。
“市委聯合調查組,已經查明。王海平同誌,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不僅縱容親屬壟斷學校食品供應鏈,以次充好,賺取黑心錢;更是在城南二中事件中,為了掩蓋罪行,指使他人毀滅證據,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
張遠山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同誌們!痛心啊!”
“一個多年受黨教育、在我們縣衛生係統身居要職的乾部,竟然腐化墮落到這種地步!這是我們歸安縣委的恥辱!”
“市委已經決定,即刻免去王海平縣衛健委主任、黨組書記的職務!其涉嫌犯罪的問題,移交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曾經那些支援王海平的常委,此刻一個個都低著頭,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王海平,徹底完了。
他的政治生命,在昨晚那輛貨車被撬開的瞬間,就已經被宣判了死刑。
張遠山發完火,重新坐回椅子上。
“關於趙副縣長空缺人選的討論,繼續。”
“剛纔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覺得,我們在推薦乾部的時候,必須更加慎重!不僅要看能力,更要看品行,看底線,看他在關鍵時刻的擔當!”
張遠山的目光,緩緩從前排掃過,最後,落在了坐在最末端的薑百川身上。
“薑百川同誌。”
張遠山突然點名。
薑百川立刻坐直了身子,“張書記,我在。”
“城南二中的事情,現在真相大白了。不是教育局的監管不力,而是有人蓄意破壞,投毒陷害!”
張遠山看著他,“在這個事件中,你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受了委屈。但是,你臨危不亂,冇有推諉扯皮,而是積極組織救援,穩定了家長情緒,體現了一個老乾部的擔當和覺悟。這,很難得。”
這番話,無疑是定調子了。
不僅洗清了薑百川的嫌疑,更是在所有人麵前,給了他極高的評價。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些原本觀望的常委們,心裡都已經有了數。
“張書記過譽了。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
薑百川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嗯。”
張遠山點了點頭,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深邃。
“關於副縣長的人選,大家各抒己見吧。我個人覺得,薑百川同誌,是個很合適的人選。”
一把手親自提名。
這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接下來的會議,冇有任何懸念。
在幾位主要常委的附議下,薑百川作為副縣長唯一候選人的推薦報告,被全票通過,當天下午就會報送市委組織部。
會議結束。
常委們陸陸續續走出會議室。
薑百川收拾好筆記本,也準備離開。
“百川同誌,留一下。”
張遠山突然開口。
會議室裡,很快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張遠山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薑百川麵前,遞給他一支菸。
“遠山書記,這……”
薑百川連忙雙手接過。
張遠山自己也點上一支,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
他透過煙霧,看著眼前這個共事多年的老夥計。
“百川啊。”
“王海平這件事,辦得很漂亮。乾淨,利落,一擊致命。不僅除了害群之馬,還冇牽連到無辜的人。”
薑百川心裡微微一跳,但麵上依然不動聲色,“遠山書記,這是市委領導英明,紀委同誌動作快。我……”
“行了。”
張遠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這裡冇外人,咱們就不說那些場麵話了。”
“我知道,你百川是個穩重人,乾不出這種步步連環、把人逼上絕路的局。”
“那謠言散佈的時機,那貨車被撞的地點,還有那市委組織部考察組的‘巧遇’。這一環扣一環,算計得太精,太準,也太狠了。”
“百川啊。”
張遠山拍了拍薑百川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你有個好兒子啊。”
“這頭一仗,他幫你打贏了。這副縣長的位子,你也坐穩了。”
“但是……”
張遠山湊近了一些。
“告訴他,以後做事,收著點鋒芒。”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縣委,不僅需要能乾事的人,更需要……守規矩的人。”
說完,張遠山冇有再看薑百川一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薑百川站在原地,夾著煙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王海平倒了。
薑百川上位了。
但薑臨展露出的手段,也終於引起了這座縣城最高權力者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