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沉默,讓梁艾諾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薑臨劈頭蓋臉痛罵一頓,然後讓她立刻報警把人趕出去的準備。
而在江畔壹號,頂層的大平層裡。
薑臨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睡袍,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歸安縣老城區的萬家燈火,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薑臨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沒有急著回答梁艾諾。
麻煩?
在薑臨的字典裡,隻要能用手裡的資源解決的事,都不叫麻煩。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命案,也不是警察。
而是一個詞。
因果。
在禦泉山莊的大堂裡。
他拒絕了劉狗的借錢請求,冷眼看著林小野被警察帶走。
他以為自己抽身事外,這幫底層爛泥的死活與他無關。
可轉眼間。
劉狗為了救林小野,順著味兒找到了聽風茶舍,替他去解決了孫強那個滾刀肉。
因為劉狗的投名狀,他欠了胡麗一個人情,讓胡麗撤了訴。
林小野因此被放了出來。
而她出來後,回了家,卻遭遇了繼父的強暴,最終憤而反擊,背上了人命。
兜兜轉轉,這個爛攤子,這個沾著血的因果,最終又砸回了他薑臨的茶舍門前。
爛人的因果嗎?
這世上的事,還真是有意思。
你以為你高高在上,跳出了棋盤。
但其實這個世界就是一張無形的網。
隻要你在這網裡動了哪怕一根線,整張網都會跟著顫抖。
更讓薑臨覺得有意思的是,他的係統到現在都沒有彈出任何提示。
既然因果找上門了。
那就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局。
“老闆……”
梁艾諾在電話那頭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薑臨回過神來,“把她帶過來。”
薑臨喝了一口威士忌,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
“來我家。”
電話結束通話。
聽風茶舍裡。
梁艾諾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愣了一下。
隨後,一股巨大的狂喜和踏實感,瞬間湧遍了她的全身。
他管了!
老闆沒有嫌麻煩,沒有報警,而是直接讓她把人帶回他的私人領地!
梁艾諾的眼眶莫名地有些發熱。
她知道自己沒跟錯人。
這個在縣城裡手眼通天的太子爺,骨子裡,還留著那麼一絲人味兒。
“站起來。”
梁艾諾轉過身,對裹著毛毯的林小野說道,“走,薑少在家裡等你。”
……
半小時後。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駛入了江畔壹號的地下車庫。
這裡是歸安縣最高檔的住宅小區,安保極其嚴格。
但在梁艾諾報出薑臨的門牌號後,直接放行。
顯然薑臨在就通知了保安。
直達頂層的私人電梯門開啟。
林小野光著腳,踩在羊毛地毯上。
她緊緊裹著梁艾諾給她的那條毛毯,跟著梁艾諾走進了這個她做夢都不敢想的大平層。
一百多平米的客廳,極簡而奢華的裝修,全景落地窗外是半個縣城的夜景。
這一切,都讓林小野感到極度的不自在和自卑。
她腳上的泥水和血跡,在地毯上踩出一個個骯髒的印記。
她就像是一隻從臭水溝裡爬出來的老鼠,突然闖進了富麗堂皇的宮殿,隻覺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麵板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她甚至不敢擡頭四處看,隻能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渾身微微發抖。
“老闆。”
梁艾諾恭敬地喊了一聲。
林小野這纔敢微微擡起頭。
客廳中央的沙發上。
薑臨穿著黑色的睡袍,交疊著雙腿坐在那裡。
此時的林小野很狼狽,但也很惹眼。
毛毯從肩膀上滑落了半邊。
裡麵那件被撕成布條的黑色小弔帶,根本遮不住她發育得緊實而飽滿的身軀。
大片白皙的肌膚,鎖骨,以及那若隱若現的弧度。
配合著她臉上那楚楚可憐的驚恐表情,以及膝蓋和腳底的血跡。
形成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充滿著破碎感和誘惑力的畫麵。
薑臨的目光在林小野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沒有慾望,隻有審視。
隨後,他的目光緩緩上移,越過林小野,落在了站在她身後的梁艾諾身上。
就是這輕飄飄的一眼。
梁艾諾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
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被這個男人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虛了。
立刻把頭低了下去,不敢與薑臨對視。
在茶舍的時候,她明明有時間,也有乾淨的員工製服,可以給林小野換上。
但她故意沒有那麼做。
她隻給了林小野一條毛毯,任由她裡麵穿著那件被撕破的、走光的衣服。
梁艾諾的心思很深。
一方麵,她是想用這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淒慘,來最大限度地博取薑臨的同情心。
另一方麵,梁艾諾太懂男人了。
一個受了驚嚇、衣不蔽體的年輕女孩,最能激起男人內心深處的保護欲和某種隱秘的征服欲。
她希望藉此,讓薑臨能夠心甘情願地答應幫忙。
這是一個底層女人生存的智慧,也是一種有些可悲的算計。
薑臨看著低頭心虛的梁艾諾,沒有去揭穿。
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誰沒點算計呢?
隻要她的算計不是為了背叛,薑臨懶得計較。
薑臨站起身,掐滅了煙頭,走向衣帽間。
不一會兒,他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寬大的男士白色T恤。
“啪。”
T恤扔在了林小野的頭上。
“穿上。別把血滴在我的沙發上。”
林小野手忙腳亂地把那件寬大的T恤套在身上。
T恤很大,直接蓋過了她的大腿,把她那引人犯罪的身材徹底遮掩了起來。
穿上衣服的那一刻,林小野像是終於找回了一點安全感。
她“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薑臨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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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少……救救我……”
看守所裡那幾天的恐懼,以及今晚差點被強暴的屈辱,徹底擊碎了林小野身上所有用來偽裝的“野性”和“刺”。
她那層用來對抗這個惡意世界的、廉價而張牙舞爪的“大姐大”外殼,在這個暴雨和鮮血的夜裡,徹底剝落了。
沒有了那些虛張聲勢的黃毛兄弟,沒有了煙熏妝和滿嘴髒話的掩護。
在這間奢華得讓人窒息的大平層裡,她什麼都不是。
她就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殺死了自己繼父、惶惶不可終日的十八歲少女。
“是那個畜生……他要強暴我!他把壓在我身上,他撕我的衣服……”
她仰起頭,眼瞳渙散,胃裡一陣陣翻湧。
“我媽知道的……她全都知道!可她拿了傘,看了我一眼,就那麼走出去關上了門!她為了那張飯票,裝聾作啞,把我賣給那個老畜生了啊!”
“我拿煙灰缸砸了他的頭,他流了好多血,不動了。”
“薑少,求求您發發慈悲,您那麼厲害,您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我不想挨槍子,我才十八歲,我不想就這麼爛在下水道裡,我真的不想死啊……”
“嘔…”
林小野跪在地上,邊乾嘔邊痛哭。
彷彿要把在這個爛透了的家裡受盡的屈辱、踐踏,以及此刻對死亡的極度恐懼,嘔出來。
然而,坐在沙發上的薑臨,看著痛哭流涕的林小野,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動容。
他的眉頭反而微微皺了起來。
因為,係統還是沒有反應。
按照“人情辦事係統”的邏輯,隻要有人對他提出強烈的請求,係統絕對會觸發任務,並給出相應的獎勵。
但現在,林小野的頭都快磕破了,係統卻像宕機了一樣,安靜得詭異。
唯一的解釋是什麼?
薑臨的眼睛微微眯起。
係統的判定是基於客觀事實的。
如果請求的客觀基礎不存在,那麼任務就不會觸發。
林小野求他幫她逃脫“殺人”的罪責。
但如果……
被砸的那個人,根本就沒死呢?
想到這裡,薑臨直接無視了跪在地上哭泣的林小野。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馬大炮的電話。
在這個歸安縣,特別是城中村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馬大炮的眼線比誰都多。
“薑少,您吩咐。”
電話一秒接通,馬大炮恭敬的聲音傳來。
“大炮,去查一件事。”
“老城區城中村,有個叫周強的。查查他今晚的情況,要快。”
薑臨吩咐道。
“明白,薑少您稍等,五分鐘。”
馬大炮辦事絕不拖泥帶水。
不到五分鐘,薑臨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馬大炮的電話回了過來。
“薑少,查清楚了。”
“周強腦袋被砸破了,人暈過去了。他老婆蘇娟回去發現後,打了120,現在人已經被拉去縣醫院急診科了。”
果然。
煙灰缸砸一下腦袋,看似流血很多,嚇唬個沒見過世麵的小丫頭片子足夠了,但要真把一個成年胖子砸死,那得下多大的死手。
“知道了。”
薑臨結束通話電話。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緊接著又撥通了縣醫院急診科李主任的電話。
縣醫院是母親王曉淑的地盤,急診科李主任對薑臨自然是知無不言。
“李叔,大半夜打擾您。急診科是不是剛送去一個叫周強的?”
“喲,小臨啊,沒打擾沒打擾。”
李主任在電話那頭笑了笑,“是有這麼個人。腦袋上捱了一傢夥,皮外傷,看著血呼啦嚓的挺嚇人,其實沒傷到顱骨,現在正在縫針呢,連院都不用住。”
“不過……”
李主任話鋒一轉,“這事兒鬧得挺大。他老婆蘇娟報了警。警察現在就在急診科呢。”
“蘇娟跟警察怎麼說的?”
“那女的哭天搶地的,跟警察控訴,說她女兒林小野在外麵鬼混學壞了,今天晚上回到家突然發瘋,偷家裡的錢被周強發現,然後拿煙灰缸把繼父給砸了,還說林小野跑了,求警察趕緊抓人呢。”
薑臨聽完。
拿著手機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個世界上的爛人,真是一次次重新整理底線。
母親為了長期飯票,不僅預設繼父強暴自己的女兒,現在為了洗脫繼父的嫌疑,直接反咬一口,報假警汙衊親生女兒發瘋砸人。
真是夠絕的。
“好,謝謝李叔,您忙。”
薑臨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把手機扔在茶幾上,身體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依然跪在地闆上發抖的林小野。
梁艾諾站在一旁,看著薑臨打電話,雖然聽不清電話裡的具體內容,但從薑臨的神態中,她感覺到事情似乎有了轉機。
“別哭了。”
薑臨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林小野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擡起紅腫的眼睛,充滿希冀地看著薑臨。
“我現在,有兩個訊息告訴你。”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薑臨拿起桌上的煙盒,又抽出一根煙,點燃。
“好訊息是,你剛才那個煙灰缸,沒把你繼父砸死。他隻是暈過去了,現在在縣醫院縫針。”
聽到這句話。
林小野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沒死?
那壓在心頭那座讓她窒息的殺人重罪大山,瞬間就崩塌了。
她不用被槍斃了!
巨大的喜悅讓林小野想笑出聲來。
可是,薑臨的下一句話,直接將她打入了更深的深淵。
“壞訊息是。”
薑臨吐出一口煙霧,透過淡藍色的煙霧看著她,“你母親蘇娟,已經報了警。警察現在就在醫院裡。”
“你母親向警察指控,是你偷錢被發現,然後發瘋砸破了你繼父的頭。”
“現在,你不是殺人犯。但你是個搶劫、故意傷害長輩的嫌疑犯。警察估計已經開始在全縣城找你了。”
林小野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不……不可能……”
“我沒有偷錢……是他要強暴我……”
林小野拚命地搖著頭,但她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
蘇娟幹得出來。
那個懦弱、自私、為了在這個男人手底下討口飯吃可以放棄一切的女人,絕對幹得出來這種事。
在蘇娟眼裡,隻要周強沒死,那她這個女兒,就隻是一件可以隨時用來平息周強怒火的犧牲品。
真相?
誰會在乎一個整天在街上混的小太妹的真相?
警察會相信一個老實巴交的繼父和親生母親,還是會相信一個劣跡斑斑、前幾天剛進過看守所的太妹?
她癱坐在地闆上,眼神空洞得沒有了一絲活氣。
薑臨看著這灘爛泥。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沒有命案,係統沒有觸發,這就是一出底層的家庭倫理爛劇。
這種事,吃力不討好,沒有利益。
“既然沒死。”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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