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安縣看守所。
天陰沉沉的,雲很低。
“哐當——”
大鐵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林小野從裡麵走了出來。
她身上的那件黑色小弔帶已經皺巴巴的,沾滿了汙漬,超短裙下,兩條腿上的破洞絲襪早就被撕扯得看不出原樣。
那天在禦泉山莊大堂磕破的膝蓋,已經結了痂。
每走一步,結痂的地方就傳來一陣撕裂般刺痛。
林小野站在看守所門口,被外麵的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
在裡麵蹲了幾天,看守所裡那些冰冷的鐵床、那些老油條看她的眼神,都讓她感到絕望。
故意毀壞財物,尋釁滋事。
這些罪名壓下來,她連怎麼請律師都不知道。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要在裡麵踩幾年縫紉機的準備。
結果,今天早上,管教突然告訴她,對方撤訴了,都是誤會,她可以走了。
林小野覺得像是在做夢。
她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階,目光掃向馬路對麵。
在馬路對麵的公交站牌後麵,躲著幾個人。
領頭的是頭上纏著厚厚一圈白紗布的劉狗。
身後跟著那天在酒店裡跑掉的幾個精神小夥和精神小妹。
他們看到林小野出來,眼睛一亮,剛想衝過來,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縮在站牌後麵,神情畏縮地看著看守所門口。
林小野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一輛黑色賓士S,就停在看守所門外。
車門開了。
穿著一身酒紅色羊絨裙、踩著高跟鞋的禦泉山莊老闆娘胡麗,滿臉春風地走了下來。
她看到林小野,那張平時尖酸刻薄的臉上,瞬間堆滿了令人作嘔的諂媚笑容,就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妹妹。
“哎喲,小野啊!你可算出來了!”
胡麗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林小野那雙有些髒兮兮的手。
林小野渾身一僵,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幾天前還叫囂著要讓她牢底坐穿的女人。
“你幹什麼?”林小野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
“姐來看看你啊!那天的都是誤會,都是手底下那些不長眼的保安瞎咋呼,那個破花瓶其實就是個高仿的,值不了幾個錢,姐哪能真跟你計較啊。”
胡麗一邊說著,一邊從愛馬仕包裡掏出兩遝厚厚的百元大鈔,硬往林小野的手裡塞。
“這是兩萬塊錢。你拿著。趕緊去縣醫院,掛個專家號,把你這膝蓋上的傷好好治治。開點最好的祛疤葯。”
胡麗壓低了聲音,對著林小野擠眉弄眼。
“可千萬不能留下疤啊。女孩子這腿就是命,要是留下了難看的疤痕,薑少可就不喜歡了。你呀,也是個有福氣的,以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姐今天這趟。”
林小野愣住了。
薑少?
不喜歡?
這個女人,以為她林小野是被那個高高在上的大老闆看上了。以為那個男人是為了她的身子,才動用關係把她撈出來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從林小野的胃裡翻湧上來。
“滾開。”
林小野猛地一甩手。
兩遝紅票子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老孃不稀罕你的臭錢。誰喜歡誰去賣,老孃不賣!”
林小野惡狠狠地瞪了胡麗一眼,看都沒看地上的錢,一瘸一拐地朝著公交站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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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麗被這突如其來的脾氣弄得愣在原地。
她看著林小野那倔強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呸,真是不識擡舉的小太妹。”
但轉念一想,也許那些大人物早就吃膩了溫順的小白兔,就喜歡這種潑辣帶刺的小辣椒?
那薑少,口味還真是獨特。
要是薑少喜歡這種調調,自己這三十多歲熟透了的身段,要是稍微潑辣一點,去跟薑少接觸接觸,說不定也能……
胡麗搖了搖頭,製止了自己這荒唐的想法。薑臨那種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她可不敢隨便去招惹。
她蹲下身,把地上的錢撿起來,塞回包裡,坐上賓士車,揚長而去。
賓士車一走,躲在公交站牌後麵的劉狗等人纔敢跑出來。
“小野!你沒事吧小野!”
劉狗沖在最前麵,滿眼都是激動和後怕,想要去扶林小野。
“別碰我。”
林小野躲開了劉狗的手,目光落在劉狗頭上那圈紗布上。
“你這頭怎麼回事?還有,剛才那個臭婊子為什麼撤訴了?是不是你乾的?”
劉狗看著林小野,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圍上來的兄弟姐妹們。
這些天,林小野進去了,這幫人就是一盤散沙。是他劉狗,單槍匹馬去求大老闆,再去跟孫強那個老流氓拚命,才把林小野救出來的。
這一刻,劉狗的虛榮心和作為一個男人的表現欲,戰勝了一切。
他把之前那個美女在醫院的叮囑“你不認識薑總,也沒見過薑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太需要在這個暗戀了很久的女孩麵前證明自己了。
證明他劉狗不是個廢物。
“是我求的薑少!”
劉狗挺起了乾瘦的胸膛。
“我去找了那個聽風茶舍的大老闆薑臨。我給他磕頭,我替他去辦事!”
“他讓我去收拾一個在商業街鬧事的老流氓。我拿著扳手,直接給自己腦袋開了瓢,然後撲在那個流氓身上,差點把他掐死!”
“那個流氓嚇尿了,連夜滾出了歸安縣。薑少說話算話,一個電話,就讓那個胡老闆撤了訴。”
劉狗越說越興奮。
“小野,你放心吧,我劉狗現在已經是薑少的人了!以後在歸安縣,誰要是再敢欺負你,我替你弄死他!”
他以為,他說出這番話,林小野會感動得流淚,會崇拜他,甚至會撲進他的懷裡。
可是。
林小野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畫著濃重煙熏妝的眼睛裡,沒有感動,沒有崇拜。
她太清楚階級的殘酷了。
劉狗以為他成了大人物的“人”。
可在人家大人物眼裡,劉狗不過就是一條可以隨意用來咬人的瘋狗。
高興了扔塊骨頭,出了事直接一腳踢開。
而她林小野,就是這條瘋狗拚了命換來的一件微不足道的贈品。
爛命一條,隨時可以被人拿捏。
“走吧。”
林小野垂下眼皮,沒有說一句感謝的話,默默低著頭向前走去。
劉狗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周圍的兄弟姐妹們也麵麵相覷,不明白一向重情重義的大姐大今天怎麼這麼冷淡。
“小野,你別走那麼快,你的腿……”劉狗追上去。
“我說了別碰我。”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哎呀,小野姐剛出來,心情肯定不好。走走走,咱們去撞球廳,我請客,給小野姐接風洗塵去去晦氣!”旁邊一個精神小妹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
“對對對,打撞球去!”劉狗借坡下驢,附和著。
林小野沒有拒絕,她現在也不想回那個所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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