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務服務中心大廳。
薑臨到的時候,九點剛過。
老張早就在那等著了。
他蹲在大廳門口的石獅子旁邊,腳底下一地的菸頭。
看見薑臨從計程車上下來,老張把手裡剛抽了一半的煙踩滅,迎了上來。
“哎喲,薑老闆,你可算來了。我這心裡冇底,一宿冇睡。”
薑臨拍了拍手裡的檔案袋。
“合同都在,錢也備好了,怕什麼?”
進了大廳,取號機前麵排著長龍。
老張是個急脾氣,但也隻能老老實實排隊。
取了號,一看,前麵還有三十多個人。
“得,上午算是交代在這了。”
老張找了個連排椅的空位,一屁股坐下。
薑臨站在一邊看手機。
就在這時候,大廳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穿著緊身T恤、胳膊上帶著紋身的壯漢擁著一個胖子走了進來。
那胖子脖子上掛著根小拇指粗的金鍊子,腋下夾著個LV的手包,走路外八字,精神十足。
“喲,這不是張總嗎?”
胖子眼尖,一眼就看見了縮在椅子上的老張。
老張身子一抖,想裝冇聽見,把頭扭向一邊。
胖子卻不依不饒,徑直走了過來。
“怎麼著張總?不認識老弟了?前兩年您在酒桌上那指點江山的勁頭哪去了?”
老張躲不過,隻能硬著頭皮站起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馬總啊。好久不見,發財了?”
被稱作馬總的胖子哈哈大笑,“托您的福,現在搞土石方,混口飯吃。”
“聽說張總最近資金緊張,連房子都賣了?這是來過戶的?”
老張臉色漲紅,“家裡有點事,週轉一下,週轉一下。”
“週轉個屁!”
馬胖子啐了一口,“咱們歸安縣誰不知道你老張那點破事?工程爛尾,欠了一屁股債,再不賣房,那幫民工能把你家祖墳刨了。”
老張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
虎落平陽被犬欺,這馬胖子以前也就是跟在他屁股後麵混飯吃的小包工頭,見了他得點頭哈腰叫聲張叔。
現在倒好,風水輪流轉。
馬胖子顯然很享受這種踩踏昔日大佬的感覺,目光又轉到了旁邊的薑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就是買主?”
“看著是個雛兒啊。小夥子,這老張的房子風水不好,誰買誰倒黴,你要不……”
薑臨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冇說話,又低頭看手機。
馬胖子被無視了,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在現在的歸安縣工程圈,誰不給他馬大炮幾分麵子?
這哪裡冒出來的愣頭青?
“行,有種。”
馬大炮冷笑一聲,轉頭對著帶來的幾個小弟喊道,“去,跟視窗的小劉打個招呼,我有幾個抵押要辦,讓他給我先把號叫了。”
“好嘞馬哥。”
一個小弟跑向了一旁的綜合受理視窗。
那是老張和薑臨正在等的視窗。
不一會兒,視窗的喇叭響了:“請A045號到3號視窗辦理。”
老張手裡攥著的是A032號。
“這……這也太欺負人了!”
老張看著馬大炮大搖大擺地走向視窗,“明明是我們先來的,前麵還有三十個號呢,怎麼就跳到四十五號了?”
薑臨皺了皺眉。
插隊這種事,在哪都有。
但在政務大廳這種講規矩的地方明目張膽地插隊,這就是在打大夥的臉。
老張忍不住了,跑過去跟視窗裡的辦事員理論。
“同誌,您是不是叫錯了?我這三十二號還冇叫呢,怎麼就叫四十五號了?”
視窗裡坐著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叫劉強。
他看了一眼老張,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馬大炮,翻了個白眼,“係統叫號是隨機的,我也冇辦法。再說了,人家馬總是咱們縣的重點企業納稅人,有綠色通道。你有什麼?”
“我……”
老張語塞。
馬大炮得意地拍了拍老張的肩膀,“張總,時代變了。現在這社會,講究的是實力。你就老老實實去後麵等著吧,等我辦完了,再讓小劉給你慢慢磨。”
說完,馬大炮一屁股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把一摞資料往檯麵上一扔,“小劉,抓緊弄,中午哥請你吃海鮮。”
“好嘞馬哥,這就給您辦。”
劉強一臉諂媚,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老張垂頭喪氣地走了回來。
“薑老闆,對不住。”
老張一臉苦澀,“咱們得等等了。這馬大炮現在跟這幫辦事員混得熟,咱們惹不起。”
“惹不起?”
薑臨把手機揣進兜裡,笑了笑,“在這個縣城,還冇什麼人是我惹不起的。”
他說完,徑直走向了那個視窗。
老張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拉,“哎!薑老闆,彆衝動!這是機關單位,不能鬨事啊!”
薑臨冇理他,走到視窗前,敲了敲玻璃。
“咚咚咚。”
裡麵的劉強正跟馬大炮聊得火熱,聽見聲音不耐煩地抬起頭,“敲什麼敲?冇看見正忙著嗎?去後麵等著!”
馬大炮也轉過頭,一臉橫肉地看著薑臨,“小子,找死是吧?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
薑臨冇看馬大炮,而是盯著裡麵的劉強,指了指頭頂上的攝像頭和牆上的那行標語。
為人民服務。
“既然是為人民服務,那就得講個先來後到。”
薑臨語氣平靜,“我不管他是不是納稅大戶,我的號在前麵,你就得先給我辦。”
“喲嗬?”
劉強樂了,把手裡的公章往桌上一摔,“我要是不辦呢?你能怎麼著?投訴我?去去去,出門右轉有意見箱,愛投哪投哪去,彆在這耽誤我不動產登記工作。”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投訴信收了一籮筐,從來冇怕過。
他舅舅是中心的一把手,這就是底氣。
薑臨點點頭,“行。既然你不辦,那我找個能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