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霽天疑雲------------------------------------------,是從山頂往下落的。,然後琉璃瓦上一層白,再然後石階滑得站不住人。等山腳下的村落飄起炊煙時,總壇已經裹在了一片銀白裡,像一座從雪裡長出來的城。,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霧,白茫茫的,把整座山裹得嚴嚴實實。偶爾風大些,霧散開一角,露出飛簷翹角的一線,像是天宮漏了一角下來,還冇來得及補上。等你想細看,霧又合上了,什麼都看不見。來過的客人都說,霽嶽山是活的。它不想讓你看見的時候,你就看不見。,這座山不是靠霧守著的。,樓裡永遠有人。他們不站崗,不巡哨,隻是坐在裡麵喝茶、下棋、烤火。但你的馬從山道經過,哪座樓裡會探出腦袋,哪座樓裡不會,你永遠不知道。有時候你走了半天,一個人都冇看見,等你回頭,身後已經跟了十幾個人。你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山道上的人說,這就是霽天盟。你看不見它,但它永遠看得見你。,過了三道門,才能看見總壇的正門。朱漆大門高有數丈,銅環鋥亮,門前青石平地正中,矗立一方天然巨岩,石質堅如精鐵,上刻四個大字——霽日青天。,意存高遠。門兩側各踞一尊石雕雄獅,齜牙昂首,護持山門威儀。入得院內,一杆高大旗桿直插雲霄,杏黃大旗迎風舒展,“懲惡揚善”四個墨字蒼勁有力,山風獵獵,聲傳數裡。。江湖上最大的門派,正道中的正道。在沈嘯蒼手裡,它成了天下人仰望的地方。,蘇清婉正在教五個孩子練劍。,其實隻是教架子。五個孩子裡最大的不過十六歲,最小的才八歲——那是她自己的兒子,沈驚塵。四個孩子站在前麵,沈驚塵站在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小木劍,歪歪扭扭的,像拿不穩。“趙承鋒,手腕沉下去。”蘇清婉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大師兄趙承鋒立刻把手腕壓了壓,劍尖抬起來,對準了前麵的梅枝。他是四個弟子裡最穩的,做什麼都不快,但從不出錯。蘇清婉點了點頭。,眉目清秀,但手上的劍一點都不軟。他使的是快劍,一招一式都帶著風,梅枝被他削下來好幾根,落了一地。“硯秋,慢一點。劍太快,心就浮了。”林硯秋收了劍,點了點頭。他不喜歡慢,但他聽師孃的話。,手裡的劍比彆人大一號,是他自己求著鐵匠打的。他力氣大,但招式糙,一套劍法使下來,該圓的地方他方,該方的地方他圓。蘇清婉看著他,笑了笑,冇說話。這孩子,以後要走的路不一樣。,站在趙承鋒旁邊,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亮的。她是四個弟子裡最靈動的,劍招不一定對,但每一招都好看。蘇清婉有時候看著她,會想起自己小時候。“師孃,小師弟又偷懶了!” 孟晚晴忽然喊了一聲。
蘇清婉轉過頭,看見沈驚塵蹲在梅樹下,拿劍尖戳地上的雪,戳一下,抬頭看一眼,戳一下,又抬頭看一眼。雪被他戳得千瘡百孔,像一張麻子臉。
“驚塵。”蘇清婉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沈驚塵的手抖了一下,木劍掉在雪裡。他抬起頭,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娘,我在練劍。”
“你練的什麼劍?”
“戳雪劍。”
趙承鋒冇忍住,笑了一聲。林硯秋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孟晚晴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石撼山冇笑,他在認真思考“戳雪劍”算不算一門武功。
蘇清婉走過去,彎腰撿起木劍,塞回沈驚塵手裡。“站到前麵來,跟著師兄師姐練。再偷懶,今天冇有糖糕吃。”
沈驚塵立刻站得筆直,木劍舉過頭頂,一臉嚴肅。
“娘,我在練了。”
蘇清婉看著他,想板臉,但嘴角還是翹了一下。這孩子,太像他爹了。
沈嘯蒼站在假山後麵,看了很久。
他本來是要去正廳處理公務的,路過花園,聽見木劍破空的聲音,就站住了。他看見妻子站在梅樹下,一身素色布裙,手裡冇有劍,隻是站在那裡,說話,指點,偶爾笑一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也是這樣教他的。師父站在前麵,他站在後麵,一招一式,一遍一遍。那時候他覺得師父很高,很高,高到天上去。現在他站在假山後麵,看著自己的妻子教自己的徒弟,忽然覺得,這就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時候。
他轉身走了,冇有驚動任何人。正廳裡已經有人在等了。左平川坐在客座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冇喝。看見沈嘯蒼進來,他站起來,微微躬身。
“盟主。”
“坐。”沈嘯蒼在他對麵坐下,“等很久了?”
“不久。”左平川重新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師哥氣色不太好。”
沈嘯蒼摸了摸臉。“有嗎?”
“眼下的青,遮不住。”左平川看著他,“師哥最近冇睡好?”
沈嘯蒼沉默了一會兒。
“平川,我問你一件事。”
“師哥問。”
“李彪和趙虎的事,你查清楚了?”
左平川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但臉上冇有任何變化。
“查清楚了。”
“什麼罪?”
“背盟棄義,欺壓同道,私通匪寇,暗害驚蟄堂。”左平川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
沈嘯蒼看著他,看了很久。
“證據呢?”
“在總壇。師哥要看,我讓人送來。”
“人證呢?”
“也在總壇。”
沈嘯蒼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平川,你做事,一向這麼急嗎?”
左平川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師哥,驚蟄堂一百多號人,不能白死。”
沈嘯蒼冇有說話。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後花園的方向,但被正廳的牆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
“平川,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沈嘯蒼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三十年,我以為我瞭解你。”
左平川冇有說話。
“但最近,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沈嘯蒼轉過身,看著他,“你做的事,都是對的。殺李彪,殺趙虎,剿匪,整肅盟紀,每一件都做得乾淨利落。但我總覺得——”
他冇有說下去。
左平川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師哥覺得什麼?”
沈嘯蒼看著他,看著這張他看了三十年的臉。這張臉上冇有心虛,冇有慌張,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忠誠,不是敬意,是彆的什麼。他說不清。
“冇什麼。”沈嘯蒼笑了,笑得很淡,“可能是我多想了。老了,容易胡思亂想。”
左平川冇有說話。
“今晚陪我喝酒吧。”沈嘯蒼說,“我們很久冇一起喝了。”
“好。”
“就我們兩個。”
“好。”
後廳的門關上了。
蘇清婉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她走到門口,聽見裡麵有人說話,站住了。
“師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喝酒嗎?”
“記得。在師父那裡。你偷了師父的酒,我們躲在柴房裡喝。”
“你還喝吐了,吐了一地,第二天被師父罰掃院子。”
“師哥也冇好到哪去。你喝醉了,抱著柴房的柱子喊師父,說你要當大俠,要懲惡揚善,要天下太平。”
蘇清婉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笑聲。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湯冇送進去,她不想打擾他們。
案上陳幾味清鮮小饌,一碟琥珀花生,一盤鹵香醬牛,更兼兩碟素泠涼碟。一罈汾清酒,是左平川最愛喝的。二人相對而坐。
“平川,當初跟師父學藝時,你總領悟的快。”
“師哥,師父還是疼你,說你根基穩。”
“你的《子午心經》進境怎樣了?”
“還是手足太陰經、少陰經,再無進展。”
“師父曾說過,這本心法源出陰陽經脈至理,分陰陽各六脈,秉持子午分流、陰陽分修之道,不循尋常調和之法,可偏可全,你如此修習,內功愈來愈精純了。”
“師哥,我還是不及你,你精通三陰三陽,內功陰陽相濟、剛柔合一,天下已罕逢敵手。”
沈嘯蒼揮了揮手。
二人碰了酒杯,飲乾了杯中酒。杯中酒綿柔甘洌、回味悠長。
“平川,那年漠北雙鷹橫行無忌,作惡多端,你記得我們怎麼做嗎?”
“記得呀!我們倆追了他們大半年,你廢了他們武功,要依我,真該殺了。”
“你用玄幽掌,封了他們周身要穴,他們生不如死。”
“他們自找的。”左平川淡淡的說。
“太行山那次很凶險,遭鹽幫伏擊,我們被困了七天,那時我的結義兄弟,李彪、趙虎冒死殺來,把我們倆揹出去的。”沈嘯蒼眼眶微紅。“我們七天水米未進,那段時間,吃啥吐啥。”
“師哥……”左平川自飲了一杯酒。
“後來遇到了蘇清婉,也是冬天。”沈嘯蒼看了看窗外雪,“我那會窮,想送清婉件皮裘錦緞外罩,你從百裡外星夜趕來,給了我二十七兩銀子。”
“結果你還是冇送成…”左平川一臉惋惜。
“哈哈…”二人又碰杯。
“張青,”沈嘯蒼輕輕的說:“和驚蟄堂,就這樣冇啦。”
左平川微微一震:“李彪、趙虎勾結惡匪,出賣了他們。”
“驚蟄堂出事的時候,雲岫閣也失火了,聽說楚家冇走出一個人。”
“我還在查,等消了雪,我親自去趟雲岫閣。”
“你不是去過了嗎?”沈嘯蒼問。
左平川手輕輕一抖,差點掉下酒杯。
後廳裡,沈嘯蒼的臉紅了,說話也慢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左平川,忽然說:“平川,你有冇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變成這樣?”
“哪樣?”
“這樣坐著喝酒,但心裡都藏著話。”
“師哥心裡藏著什麼話?”
沈嘯蒼冇有回答。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酒是溫的,但喝到嘴裡,覺得苦。
“平川,李彪和趙虎,真的該殺嗎?”
左平川放下酒杯。
“師哥,證據確鑿。”
“我問的不是證據。”沈嘯蒼看著他,“我問的是,他們真的該殺嗎?我們是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們救過我的命,也救過你的命。”
左平川冇有說話。
“但他們都死了。被你殺的。”沈嘯蒼的聲音低下來,
“被盟規殺的。”左平川的聲音很平。
沈嘯蒼看著他,看了很久。
“平川,你變了。”
左平川冇有說話。
“也許變的是我。”沈嘯蒼又倒了一杯酒,“也許我從來就冇看懂過你。”
他端起酒杯,想喝,手在抖,酒灑出來一些,滴在桌上。
左平川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師哥,你醉了。”
沈嘯蒼看著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隻手很穩,很有力,不像他的手,已經開始抖了。
“我冇醉。”沈嘯蒼說,“平川,我問你一件事。”
“師哥問。”
“雲岫閣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後廳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左平川的手還按在沈嘯蒼的手腕上,冇有鬆開,也冇有收緊。
左平川默默的端起酒杯,緩緩飲儘。
“師哥,”他說,“你醉了。”
“我冇醉。”沈嘯蒼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回答我。”
左平川鬆開了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沈嘯蒼。窗外是霽嶽山的夜色,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師哥,”他說,“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我做的那些事,都是為了霽天盟?”
“為了霽天盟?”沈嘯蒼的聲音在發抖,“燒死四百多人,是為了霽天盟?”
“張青帶兵剿匪,中了埋伏,是意外。雲岫閣失火,是天災。師哥,你累了,你開始胡思亂想了。”
沈嘯蒼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平川,你看著我。”
左平川轉過身,看著他。
“你告訴我,張青是不是你害的?雲岫閣是不是你燒的?李彪和趙虎,是不是你冤枉的?”
左平川冇有說話。
“你告訴我。”沈嘯蒼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得像是在求他,“你告訴我,我就信。”
左平川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叫了三十年師哥的人,看著他眼裡的血絲,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因為喝酒而發紅的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把盟主之位傳給沈嘯蒼的時候,他站在旁邊,心裡想的是:師哥一定行。
那時候,他是真的這麼想的。
“師哥,”他說,“你醉了。”
沈嘯蒼笑了。笑得很苦。
“對,”他說,“我醉了。”
他轉身走回桌前,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不管。
“平川,不管發生了什麼,”他說,“你永遠是我師弟。”
左平川站在那裡,背對著燭光,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你永遠是我師哥。”他說。
蘇清婉是被一陣響聲驚醒的。她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睡著了。她記得自己端著湯站在後廳門外,聽見裡麵在笑,就轉身走了。她回到房裡,等著,等著,等著沈嘯蒼回來。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響聲是從後廳那邊傳來的。像是有人摔了杯子,又像是有人推倒了桌子。她站起來,往那邊跑。跑過迴廊,跑過月亮門,跑過石子路。
後廳的門外站著幾個人,是左平川的侍衛。他們攔住了她。
“沈夫人,左副盟主在裡麵——”
“讓開!”
她冇有停,推開他們,推開門——
後廳裡,沈嘯蒼躺在地上。
左平川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蘇清婉站在門口。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眼睛盯著地上的沈嘯蒼,一動不動。
“蘇,沈夫人——”左平川往前走了一步。
蘇清婉冇有看他。她走過去,在沈嘯蒼身邊蹲下來。他的臉是灰色的,嘴唇是紫的,指甲也是紫的。她握住他的手,手是涼的,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
“嘯蒼。”她叫他的名字。他冇有回答。
“嘯蒼。”她又叫了一聲。他還是冇有回答。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她的臉很燙。她就這樣貼著他,一動不動。
左平川站在旁邊,看著她。他看見她的肩膀在抖,但冇有聲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剛嫁給沈嘯蒼,穿一身紅衣,站在喜堂上,笑得很好看。他站在人群裡,看著她的笑,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撞了一下。
那種感覺,他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
“沈夫人,”他說,“師哥走火入魔,已經去了。”
蘇清婉冇有動。她隻是把臉貼在沈嘯蒼的手背上,貼著,貼著。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臉上冇有淚,眼睛乾乾的,紅紅的。
“左副盟主,”她說,“我想和嘯蒼單獨待一會兒。”
“沈夫人——”
“一會兒就好。”
左平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他揮了揮手,帶著所有人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後廳裡隻剩蘇清婉和沈嘯蒼。
她在他身邊坐下來,靠在他肩上。他的肩是硬的,涼的,不像以前。以前是暖的,是軟的。
“嘯蒼,”她說,“你走的時候,疼不疼?”
冇有人回答。
“你一定很疼。你這個人,最怕疼了。以前手上劃個口子,都要叫半天。現在你一聲不吭,一定是疼得說不出話了。”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嘯蒼,那次初見分彆後,你說你整宿睡不著覺,還自個兒爬了趟山?”說著撲哧笑了出來,臉上還掛著淚花。
“嘯蒼,你放心。我會照顧驚塵的。我會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娶妻,看著他生兒育女。我會告訴他,他爹爹是個大英雄。”
“嘯蒼,你說過會有來生的對不對?你說過我們來生還要在一起!”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他一眼。
“等我。”
然後她拔出腰間的劍。
劍光一閃,像一道閃電。血從她脖子上噴出來,濺在沈嘯蒼身上,濺在地上,濺在牆上。她倒下去,倒在沈嘯蒼身上,頭靠在他胸口。
左平川衝進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動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具疊在一起的屍體,看著那片血泊。他的手在抖。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蘇清婉睜著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還是溫的。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燭火跳了不知道多少下。
然後他站起來。
“來人,”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準備兩口棺木。”
沈驚塵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王管家把他關在房裡,不讓他出來。但他聽見了哭聲,聽見了有人在喊“盟主”“夫人”。他從窗戶翻出來,光著腳跑過迴廊,跑過石子路,跑進後廳。
他看見了兩口棺木。並排擺著,一左一右。棺木前點著蠟燭,燒著紙錢,煙霧繚繞。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口棺木,一動不動。
“爹?”他喊了一聲。冇有人應。
“娘?”他又喊了一聲。還是冇有人應。
他走過去,想推開棺蓋。有人拉住他,他不理,使勁推。棺蓋很重,他推不動,他就拍,拍得啪啪響。
“爹!你出來!娘!你快出來!”
王管家從後麵抱住他,把他拖開。他掙紮,踢打,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放開我!放開我!我爹冇死!我娘冇死!”
“你們怎麼啦,你們在這破木頭裡嗎?你們出來,爹、娘,你們,你們不要我了嗎,我好好用功,我聽你們的話,我再也不調皮任性啦,你們出來啊……”
“少盟主——”王管家的聲音在發抖。
“他們冇死!”沈驚塵吼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們說過要給我帶糖人的!他們冇帶!冇帶!所以他們冇死!他們還冇回來!”
他喊著喊著,聲音就小了,小了,最後變成了一聲一聲的抽泣。他靠在王管家身上,渾身發抖。
左平川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
“驚塵。”
沈驚塵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
“左叔叔,”他說,“我爹孃呢?”
左平川伸手,把他抱起來。
“你爹走了。”他說,聲音很輕,“你娘也走了。”
沈驚塵愣在那裡。他看著那兩口棺木,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臉埋在左平川肩上,哭了。
他哭得很傷心,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哭得喘不上氣。他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啞了,久到眼淚都乾了。
最後他哭不動了,隻是趴在左平川肩上,一抽一抽地喘氣。
左平川抱著他,站在後廳裡。四周的人都在哭,他冇有哭。他隻是抱著那個孩子,站在那兩口棺木前麵,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沈驚塵。這孩子長得像他娘。尤其是眼睛,又黑又亮,像兩汪水。他想起蘇清婉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她冇有看他。她從頭到尾,冇有看他一眼。
左平川把沈驚塵抱緊了一些。
“以後,”他說,“左叔叔照顧你。”
沈驚塵冇有回答。他已經哭累了,趴在左平川肩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