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行轅內燈火次第熄滅,隻剩巡夜侍衛的燈籠在迴廊間移動。
蕭絕從練武場回來後,草草用了晚膳,又回到書房。案上堆著密報、卷宗、各州縣送來的文書。他坐下,翻開一份。
燭火劈啪,映著他的側臉。可看著看著,眼前字跡會模糊一瞬,紙頁間閃過一抹櫻粉色,一雙空洞的眼睛。他皺眉,閉了閉眼,再看。
更漏滴答。往常這個時辰,他還在理事。他精力一向旺盛,睡眠隻是維持身體的事。
今夜有些不同。白日練槍消耗大,肌肉酸乏,手腕發僵。更重要的是,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始終在,不疼,但無法忽視。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或許是昨夜冇睡好,被藥物折騰半宿,又早起。
可心底有個聲音說,不是。
那張臉,那個名字,那個被他下令“送回去”、此刻該在西客房的女人。她怎麼樣了?會不會又穿錯衣服?侍女儘責冇有?風鳴受傷,葉知秋聒噪,其他人——
荒謬。他何時需要關心一個送來女人的死活。
拿起另一份卷宗,目光卻難聚焦。
那根看不見的細絲收緊了,帶來一絲煩悶。他討厭這種被無關之事牽動心緒的感覺。
或許,隻是需要休息了。
這結論讓他有些意外。以往徹夜不眠,次日他照樣精神奕奕。
他沉默坐了一會兒,合上卷宗,將批好的整理好,未處理的推到一邊。起身,吹熄蠟燭。
書房陷入黑暗。他冇喚人,獨自穿過書房,走向臥房。
臥房裡,空氣殘留一絲極淡的冷香。他腳步頓了頓,走到床邊。值夜小太監在門外詢問是否需要伺候,他回絕。
脫去外袍,躺下。錦被柔軟,枕頭高度剛好。
閉上眼,白日裡刻意忽略的畫麵卻更清晰了——女子壓抑的悶哼,膝蓋撞上硬物的輕響,門外衣料摩擦的窸窣,晨光中裹著披風蹣跚的纖細身影,還有風鳴那句“安姑娘,衣服扣錯了”和她那聲顫抖的“對不起”。
這些碎片在黑暗中反覆回放。
蕭絕眉頭蹙起。翻了個身。
睡不著。身體疲憊,意識卻清醒。心頭被揪扯的感覺,在寂靜深夜裡更明顯。
他睜開眼,望著帳頂。窗外秋蟲忽遠忽近,更漏滴水聲規律單調。
他真的早早躺下了,為了睡覺。這在以往不可想象。可躺下了,卻睡不著。
那個叫安年的女人,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心湖,漣漪頑固地擴散,乾擾他的節奏。
他厭惡這種乾擾。
深吸一口氣,再次閉上眼。他是蕭絕,意誌足以控製思緒。睡覺,隻需要睡覺。
睡不著。
蕭絕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床榻怎麼躺都不對。閉上眼,那雙空洞含淚的眼睛就浮出來。那聲悶哼,那踉蹌摸索的身影,還有葉知秋那些話,在腦子裡攪成一團。
他最後一次翻身,麵朝外。窗外月色清冷,更漏聲滴答。
看一眼。
這個念頭跳出來。就看一眼,確認那個麻煩安分待著,就能安心睡了。
對,隻是確認一下。
他掀被起身。摸黑套上外袍,繫好衣帶,冇驚動值夜的人。推開臥房門,涼氣撲麵。他踏進月光籠罩的迴廊。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兒。
西邊客房不止一處。昨夜是風鳴和葉知秋安排的,今早是風鳴送回去的。他隻知道在西邊,具體哪間?
總不能半夜把陳管事叫起來問。
唯一知道確切位置又不會多嘴的,隻有風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