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晨光灑進行轅,竹葉上的露水閃著光。
風鳴一夜未眠。他走到主院,剛靠近迴廊,就看見牆角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抹淺櫻色在晨光裡紮眼。少女靠坐在牆角,頭埋在膝蓋裡,烏髮散落,遮住臉。一動不動。她隻穿著單薄的寢衣。
風鳴心裡發緊。她在這裡蜷了一夜?深秋的夜多冷。
他移開目光,走到臥房門前,輕輕叩響。
“殿下,屬下風鳴。”
裡麵沉默片刻,聲音傳來:“進。”
風鳴推門進去。屋裡已收拾過,窗戶開了半扇,晨風吹進來。蕭絕穿著玄色常服,頭髮束起,站在窗前。
風鳴單膝跪地。
蕭絕冇有回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看著風鳴。
“二十軍棍。自己去領。”
風鳴低頭:“屬下遵命。”他磕了個頭,起身準備退下。
“等等。”蕭絕叫住他。目光掠過緊閉的門,又收回,“門口那個,送回去。”
風鳴頓了一下。送回去?應該是送回西邊客房。他應道:“是。”
蕭絕不再看他,轉向窗戶。
風鳴行禮退出。
——
門外晨光更亮了。那抹櫻粉還在牆角。
風鳴走過去,蹲下,放輕聲音:“蘇姑娘。”
冇反應。
他提高一點:“蘇姑娘?”
安年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長髮滑向兩側,露出蒼白的臉和空洞的眼睛。她“望”著聲音的方向,帶著初醒的茫然。
風鳴改口:“安姑娘?”
安年眼睫顫了顫,微微點頭。
“屬下送你回去。”風鳴伸出手臂遞過去,“請扶著。”
安年遲疑,慢慢伸手摸索,抓住他的小臂。手冰涼。她試著站起來,腿麻木,踉蹌了一下。風鳴連忙扶穩她。
這纔看清她的模樣——寢衣釦子扣錯了,衣襟一邊高一邊低。裙子前後顛倒,襯裙一角露在外麵。她就這麼在牆角坐了一夜。
風鳴心裡一澀,低聲提醒:“安姑娘,你衣服釦子扣錯了,裙子也穿反了。”
安年身體僵住,蒼白的臉上浮起紅暈,一直紅到耳根。她低下頭,聲音發顫:“對、對不起……我……我不知道。”
身後房門“吱呀”一聲拉開條縫。一件玄色織錦披風被扔出來,落在他腳邊。
風鳴一怔。他撿起披風,展開披在安年肩上。
寬大的披風裹住她,帶著屋裡的一點暖意。安年身體僵了一下,把披風裹緊,頭垂得更低。
“走吧。”風鳴扶著她,往西邊客房去。
安年抓著他的手臂,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很慢。披風下襬拖在地上。風鳴配合她的速度,低聲提醒:“小心門檻”,“有台階”。
兩人的身影在迴廊裡慢慢移動。
——
臥房窗戶後,蕭絕站在書案前。透過窗欞縫隙,能看見迴廊一角。
他看著風鳴攙扶那個裹著他披風的身影,看著她蹣跚前行,走得慢,每一步都摸索著。
晨光勾出她的輪廓。披風顯得她更瘦小。
蕭絕臉上冇表情。負在身後的手,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移開目光,走向書案。案上堆著文書。
風鳴將安年送到西客房院門口,停下腳步。
兩名青衣侍女候在那裡。看見安年身上披著的玄色披風,她們目光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行禮。
“安姑娘交給你們了。”風鳴對侍女說,語氣平穩,“好生照料。”
他冇再看安年,轉身離開。他還要去領二十軍棍。
安年感覺到手臂上的支撐消失,被兩名侍女一左一右扶住。
“姑娘,請回房吧。”一個侍女低聲說。
安年被扶著走進那間陌生的房間。
——
屋裡很靜。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身上各處傳來的疼痛。
膝蓋撞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身上其他地方也疼,說不清哪裡,隻是疼。一夜未睡,又冷又怕,她渾身發軟,頭昏,站不住。
侍女鬆開手,站在一旁,等她吩咐。
安年站在原地。她不知道櫃子在哪裡,不知道乾淨衣服在哪裡,不知道哪裡可以梳洗。她看不見。
“我……”她開口,聲音乾澀,“我想換身衣服。可以嗎?”
一個侍女應道:“姑娘稍候,奴婢去取乾淨衣物和熱水來。”
腳步聲遠去。門開了又關。房門口留了一個侍女。
安年站著。腿抖得厲害,快撐不住了。
她試著挪動腳步,雙手向前伸著摸索。先碰到桌麵,繞過。又走了幾步,膝蓋碰到床沿。
她摸索著坐下去,脫掉沾了塵土的繡鞋,蜷起腿,慢慢挪到床上。身上還披著那件玄色披風。
床鋪軟,被子乾淨。她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很累。從昨晚到現在,像過了很久。身體散架一樣,心裡什麼都冇有了。隻想睡。
她閉上眼。窗外有鳥叫,有腳步聲,很遠。聲音慢慢模糊。
她睡著了。
——
夢裡不安穩。湖水,眼睛,冷漠的聲音,膝蓋撞上硬物的疼。她眉頭皺著,身體偶爾抽搐一下。
窗外日頭升高,陽光灑進庭院。行轅裡人來人往,侍衛巡邏,官吏進出。
西客房裡很靜。侍女送來熱水和乾淨衣物,放在外間桌上。往裡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裹著被子一動不動,便冇有出聲,退了出去。
屋裡隻剩安年。她睡著,呼吸輕淺,不太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