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熱退去,蕭絕的意識慢慢回籠。
身下是柔軟的床褥,身上蓋著薄被,麵板殘留著汗水的黏膩和一絲極淡的冷香。然後是聽覺,他自己的呼吸聲逐漸平緩,還有另一個極輕的呼吸聲,就在很近的地方。
女人。
這個認知像驚雷劈進腦海。混亂的記憶碎片湧來——望江樓宴席,李茂才諂媚的笑臉,硃紅色的藥丸,灼燒五臟六腑的燥熱,風鳴和葉知秋焦急的臉,還有最終被**吞噬的黑暗。
他們給他找了個女人“解毒”。
暴戾的怒氣瞬間衝上頭頂。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寒光凜冽。他豁然起身,薄被滑落,正準備厲聲嗬斥——
然而,當他目光掃向身側時,所有即將出口的斥責卡在了喉嚨裡。
床榻最裡側,靠近牆壁的角落,一個身影蜷縮成一團。
那是一個少女。穿著淩亂的淺櫻色寢衣,臉深深埋進臂彎,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烏黑的長髮淩亂地鋪散在枕上和背上,襯得後頸蒼白得驚人,上麵有幾處紅痕。
蕭絕的瞳孔微微收縮。
冇有哭鬨,冇有邀寵。
感應到他的動作,那蜷縮的身影顫抖了一下,然後緩慢地抬起了頭。
一張臉映入蕭絕眼簾。
即便在昏暗的燭光下,即便那張臉上佈滿淚痕,眼眶紅腫,眼神空洞失焦——蕭絕依舊在看清的瞬間,呼吸一滯。
美。精緻脆弱得像冰雪雕琢。那雙眼睛睜著,卻映不出絲毫光亮,隻有一片荒蕪的黑暗。她“望”著他來的方向,臉上的淚痕閃著水光。
蕭絕所有準備好的怒火堵在胸口。他見過太多美人,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張,美得如此絕望,如此了無生氣的臉。那雙失焦的眼睛讓他想起陳管事之前的稟報——蘇家送來的那位,眼睛不便。
是她。蘇文遠送來的“禮物”。
一個瞎子。
昨晚混亂的片段閃過腦海,混合著眼前這張驚懼破碎的臉。蕭絕心頭的怒氣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攪亂。他強迫自己冷下臉,移開目光,聲音沙啞:
“出去。”
蜷縮在角落的安年身體猛地一顫。她看不見說話的人,隻能感覺到聲音傳來的方向,以及那聲音裡毫不掩飾的冷漠。
她冇有猶豫,顧不上身體的疼痛和虛弱,連滾帶爬地挪下床。雙腳踩到冰涼的地板,她打了個寒噤。她蹲下身,雙手急切地在地麵摸索。
在哪裡?她的衣服在哪裡?
慌亂中,膝蓋撞上床榻邊一個硬物。一陣尖銳的疼痛傳來,她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更多聲音,繼續更加急切地摸索。
指尖觸到柔軟的絲綢。她一把抓過來,胡亂往身上套。手臂穿過袖子,摸索著繫帶,手指抖得厲害。內衣和裙子混在一起,她分不清,隻是憑著感覺,將能找到的布料儘量裹在身上。
整個過程,她始終低著頭,空洞的眼睛望著地麵。眼淚已經止住,隻剩下急於逃離的迫切。膝蓋被撞的地方傳來鈍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身上其他隱秘的疼痛,她全都忍下了。
蕭絕背過身去,坐在床沿,留給她一個背影。他不想看那張臉,也不想看她驚慌摸索的樣子。
那一聲膝蓋撞上硬物的悶響,以及緊隨其後的、極力壓抑的悶哼,清晰地鑽入他耳中。他的背影僵硬了一瞬,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陷進掌心。他冇有回頭。
安年終於將衣服勉強套在身上。她摸索著找到床柱,借力站起身,膝蓋的疼痛讓她趔趄了一下。她不敢停留,朝著記憶中房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挪動腳步。
房門離床不遠。她觸到冰涼的門板,摸索到門閂,費力拉開。
門開了一條縫。她側身擠出去,反手輕輕帶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