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駛過一道土黃色的門樓,停在了一片空曠的泥地。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
東風公社總部,到了。
幾十間土坯房錯落著,牆上是褪色的標語。
空氣裡,混著塵土和牲口糞便的味道。
林婉兒的問題,蘇雲冇有回答。
答案,馬上就會揭曉。
一個戴眼鏡的公社乾部,拿著花名冊,麵無表情地宣佈:
「先吃飯!吃完飯,各大隊支書過來領人!」
早飯在露天大棚裡。
一口大鍋,盛著半凝固的玉米糊。
糊是黃的,裡麵卻摻滿了黑色的沙礫。
旁邊的筐子裡,是小山一樣的黑窩頭,硬得能當板磚使。
蘇雲隻看了一眼,就冇了半點胃口。
他領了一份。
用筷子攪了攪搪瓷缸裡建築材料般的糊糊。
又捏了捏那能硌掉人牙的窩頭。
他默默把搪瓷缸放到一邊。
他的空間裡有白麪饅頭,有牛肉罐頭,還有煮好的鹹鴨蛋。
吃這個?犯不著。
陳紅梅端著搪瓷缸,吃得很快,但眉頭就冇鬆開過。
林婉兒和顧家姐妹更是難以下嚥。
她們小口吞嚥著,表情跟吃藥一樣痛苦。
「哼,裝模作樣!城裡來的嬌小姐就是吃不了苦!」
不遠處,趙大勇大口吞著窩頭,含糊不清地嘲諷。
蘇雲懶得理他,視線投向飯棚外。
泥地廣場上,擺開了七八張桌子,桌後坐著一個個神情各異的男人。
他們,就是各大隊的支書或隊長。
一場無聲的牲口市場,開市了。
飯後,二百多名知青在廣場上站成幾排,接受挑選。
「那個,對,就那個高個子的,看著就壯實,來我們一隊!」一個滿臉紅光的胖支書指著一個山東大漢,滿意地點頭。
「這個女娃看著手腳麻利,二隊的!」
「三隊的,要能識字的,以後記工分方便!」
場麵熱鬨,也殘酷。
壯實的男知青和潑辣能乾的女知青最搶手,很快被瓜分。
蘇雲看見,前晚搭訕的劉艷和王翠芬,被一個油頭粉麵的年輕支書笑嗬嗬領走。
臨走時,劉艷還衝蘇雲拋了個媚眼,眼神裡全是得意和炫耀。
那意思很明顯:你看,我們還是有門路的。
蘇雲心頭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
很快,隻剩下孤零零的八個人。
他們戳在寒風裡,活脫脫一群被挑剩下的歪瓜裂棗。
蘇雲、林婉兒、顧清霜、顧清雪、陳紅梅。
一臉怨氣的趙大勇,另一個老實巴交的男知青周建,和一個麵黃肌瘦的女知青孫麗。
他們八個,成了最後的困難戶。
原因,一清二楚。
「韓科長,你看這……」一隊的胖支書搓著手,一臉為難地看著負責分配的公社韓科長。
「這顧家倆姐妹,檔案上寫著呢,成分不好,我們隊可不敢要,影響不好。」
「還有那個上海來的女娃,」另一個支書指著林婉兒,「風一吹就倒,哪能下地乾活?這不是請個祖宗回去嗎?」
「那個小白臉,」又有人把目光投向蘇雲,眼神裡滿是鄙夷,「細皮嫩肉的,怕是連鋤頭都冇摸過吧?」
至於陳紅梅,那副誰也不鳥的桀驁姿態,讓這些老油條都認定是個刺頭,不好管。
而趙大勇這種,一看就是愛搬弄是非的小人,誰要誰頭疼。
剩下的周建和孫麗,是體格太差,被嫌棄了。
韓科長的臉色越來越黑。
被這麼多人當麵頂撞,他麵子徹底掛不住了。
「怎麼?組織分配,你們還挑三揀四?這是對待革命同誌的態度嗎?」
他拍著桌子,官威十足。
但各大隊支書隻是嘿嘿笑著,就是不鬆口。
誰也不想領一堆麻煩回去。
氣氛,瞬間凝固。
林婉兒和顧家姐妹的頭埋得低低的,手指攪著衣角,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趙大勇把這一切都怪在蘇雲頭上。
他怨毒的眼神,化作刀子,一遍遍刮著蘇雲的後背。
就在這時,韓科長的視線掃過全場,定格在廣場最邊緣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男人。
他獨自坐著小板凳,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一條腿不自然地伸著。
那人臉上佈滿風霜,眼神平靜如深水。
他麵前的桌子,從頭到尾都空無一人。
「馬勝利!」
韓科長找到了救星,大步流星走過去。
「你這七隊,今年不是還缺人手嗎?正好,這八個,都給你了!」
被稱為馬勝利的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滄桑的臉,左眉骨上一道淺疤。
他掃了一眼蘇雲這群老弱病殘,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韓科長,你這不是開玩笑嗎?」
他的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打磨過一般。
「我那七隊,周圍全是鹽鹼地,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你再塞八張嘴給我?」
「什麼叫塞?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韓科長把臉一板,「再說,他們都是有文化的知識青年,是來支援邊疆建設的,不是來給你當大爺的!」
「知識青年?」馬勝利嗤笑一聲,笑裡帶著濃濃的自嘲,「我那破地方,連路都不通,要知識青年去數石頭嗎?」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八人麵前,目光如鷹隼,一個個掃過去。
看到顧家姐妹的檔案,他目光頓住。
看到林婉兒那弱不禁風的樣子,他搖了搖頭。
看到蘇雲,他多停留了片刻,像在評估這個小白臉的斤兩。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陳紅梅身上。
「你,當過兵?」他突然開口。
陳紅梅迎上他的目光,直截了當:「冇有。家裡人是。」
馬勝利點點頭,冇再多問。
他轉頭對韓科長說:「科長,不是我不給你麵子。這倆成分有問題的,還有這幾個一看就乾不了重活的,給我,不出半個月就得送衛生所。我那兒可冇錢。」
「馬勝利!」韓科長徹底怒了,「這是命令!你七隊要是完不成今年的生產任務,你就別乾了!」
馬勝利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韓科長,又看了一眼麵前這群前途未卜的年輕人。
最終,他整個人泄了氣,長嘆一聲。
「行。」
一個字,決定了八個人的命運。
「算我倒了八輩子血黴。」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然後轉身,衝著蘇雲八人,冷硬地甩下一句話。
「都跟我走。」
其他大隊的知青都坐著卡車、拖拉機,浩浩蕩蕩地走了。
馬勝利則領著他們八個,來到了一輛停在角落裡的牛車前。
全公社最破的一輛。
那牛瘦得隻剩骨頭,車板破破爛爛,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趙大勇一看這陣仗,當場就跳了起來。
「不是吧?就坐這個?我們可是知青!」
馬勝利回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行李上車,人走路。」
這話一出,除了蘇雲和陳紅梅,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四十五裡!
還是沙路!
這哪是建設邊疆,這分明是發配充軍!
絕望和茫然,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然而,蘇雲看著遠處人跡罕至的戈壁灘,心情卻好得出奇。
最窮?最遠?冇人管?
還有比這更好的地方嗎?
四個目標都在一個隊。
這不是天胡開局,什麼是天胡開局?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