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駛過坑窪的土路,終於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
「東風公社的知青辦到了!全部下車,集合!」
乾部的吼聲被寒風吹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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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跳下車,一股沙土與牲畜糞便的混合氣味,猛地灌入鼻腔。
這味道,比車上的汗臭味更上頭!
所謂的知青辦,不過是幾間破辦公室,外加一個巨大的舊倉庫。
倉庫大門敞開,黑洞洞的,像一頭吃人的野獸。
「今晚所有人就在倉庫裡將就一宿!明天一早按名單分配!」
乾部指著倉庫,不耐煩地催促:「裡麵有麥草,自己鋪!先到先得!」
話音剛落。
幾十號知青像開了閘的洪水,扛著行李就往倉庫裡猛衝。
蘇雲卻不急。
他先幫著林婉兒和顧家姐妹,把那沉重的木箱和行李搬下車,才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後麵。
一進倉庫,蘇雲就皺起了眉。
四處漏風的牆壁,冰冷的水泥地。
隻有中心鋪著一層薄薄的、發黃的麥草,擠滿了人,空氣汙濁不堪。
角落裡,零散堆著幾塊廢棄的木板。
在這冰冷的水泥地上,這玩意兒就是五星級酒店的席夢思。
林婉兒和顧家姐妹眼疾手快,搶先在一個人少的角落,將三塊還算乾淨的木板拚在一起。
「蘇雲同誌,這裡!」林婉兒欣喜地招手。
可她們的喜悅,冇持續三秒。
「嘿,滾開!」
一道蠻橫的聲音響起。
趙大勇帶著兩個跟班,一臉不善地走了過來。
砰!
他一腳踹在木板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這地方,我們要了!」
林婉兒被嚇了一跳,怯生生地說:「趙同誌,這裡是我們先占的……」
「先占的?」
趙大勇嗤笑一聲,目光輕蔑地掃過她,最後落在旁邊縮成一團的顧家姐妹身上。
那眼神裡的惡意,不加掩飾。
「什麼阿貓阿狗都配睡木板了?特別是你們兩個!」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顧清霜的臉上。
「成分不好的黑五類,就該睡水泥地!讓你們進這個門,都是組織的寬容!」
惡毒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刺進姐妹倆的心裡。
顧清雪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打轉。
顧清霜則倔強地抬起頭,用身體護住妹妹,眼裡全是屈辱和憤怒的火焰。
周圍的知青冷眼旁觀,有些人甚至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欺辱成分不好的人,是他們廉價獲得優越感的方式。
「趙大勇,你別太過分!」林婉兒鼓起勇氣,站了出來。
「喲,護上了?」趙大勇笑得更得意了,「林婉兒,我勸你離她們遠點!跟我走,我保你以後吃香的喝辣的。」
說著,他竟伸手想去拉林婉兒的手腕。
林婉兒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後退。
就在這時。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
五指如鐵鉗,精準地扣住了趙大勇那探在半空中的手腕。
蘇雲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麵前,臉上冇有表情,眼神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
「我的朋友,你也敢動?」
趙大勇手腕劇痛,想抽回來,卻發現對方的手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蘇雲!你他媽想乾什麼?鬆手!」
蘇雲一言不發。
扣著他手腕的拇指,對著腕關節一個穴位,微微加力。
八極拳,小擒拿手!
「啊——!」
趙大勇的臉瞬間慘白,額頭冷汗爆出。
一股鑽心刺骨的劇痛直衝天靈蓋,他感覺整條胳膊都要斷了!
撲通!
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疼疼疼!鬆手!快鬆手!」殺豬般的嚎叫響徹整個倉庫。
周圍看熱鬨的知青全都傻眼了。
這……
這還是那個白白淨淨的小白臉嗎?
一出手就這麼狠?
「現在,誰滾?」
蘇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滾!我滾!大哥,爺爺!我錯了!」
趙大勇疼得眼淚鼻涕直流,哪還有半點囂張。
蘇雲鬆開手,像扔垃圾一樣把他甩到一邊。
趙大勇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捂著發麻的手腕,眼神怨毒地看著蘇雲,嘴裡卻隻敢撂下一句:
「你……你給我等著!」
說完,就帶著他那兩個嚇傻了的跟班,灰溜溜地逃到了倉庫的另一頭。
風波,平息。
整個倉庫鴉雀無聲,再冇人敢往這個角落多看一眼。
蘇雲用最直接的方式,劃定了自己的地盤。
他轉過身,看著麵前三個驚魂未定的女孩。
顧清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顧清霜眼圈也紅了,看著蘇雲,眼神複雜,有感激,有震驚,更多的是擔憂。
林婉兒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一雙美目裡全是閃爍的小星星,寫滿了崇拜。
「好了,冇事了。」
蘇雲從揹包裡拿出塊乾淨的手帕遞給顧清雪,語氣放緩。
「快擦擦,別哭了,妝都花了。」
一句不合時宜的玩笑,讓緊張的氣氛緩和不少。
顧清雪接過手帕,臉一紅,抽噎著道了聲謝。
「蘇雲同誌,謝謝你……可是,你這樣得罪了他,以後……」顧清霜擔憂地開口。
「放心。」
蘇雲笑了笑,很自然地在木板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這人冇什麼大誌向,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但誰要是想讓我日子過不安穩,那他的日子也別想好過。」
他看著姐妹倆,眼神真誠。
「在我這,冇什麼成分不成分的,隻看人品。」
「你們是我的朋友,誰欺負你們,就是不行。」
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姐妹倆心中積攢多年的冰山。
她們從未被人如此堅定地維護過。
陳紅梅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把自己的行李放在蘇雲他們旁邊,一屁股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蘇雲。
「身手不錯,剛纔那一下,練過?」
「瞎練的。」蘇雲隨口應付。
陳紅梅挑了挑眉,不信。
她聽到蘇雲那句「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忽然開口:
「看來,你不是說說而已。真打算在這紮根了?」
蘇雲一愣,反問道:「不然呢?來都來了。」
「有意思。」
陳紅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探究和欣賞。
「我也不打算回城了。以後咱們說不定能在一個連隊,到時候,互相關照?」
蘇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不尋常。
別的知青滿心彷徨,削尖了腦袋想回城,她倒好,反而像是在……執行某個計劃。
「好啊。」蘇雲點點頭。
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當——當——當——
倉庫外傳來敲打鐵盆的聲響。
「開飯了!都出來領飯!」
飢腸轆轆的知青們蜂擁而出,蘇雲幾人也站了起來。
晚飯是久違的硬菜——豬肉白菜燉粉條。
大鐵鍋裡,肥瘦相間的豬肉片和吸飽了湯汁的粉條、白菜混在一起,冒著騰騰熱氣,香氣誘人。
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大勺菜,配上兩個黃澄澄的玉米麪窩頭。
陳紅梅看著搪瓷缸裡的飯菜,忽然低聲對蘇雲說了一句。
「吃飽點。」
「這是最後的斷頭飯。」
「以後進了連隊,想再見著肉腥,就隻能在夢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