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花前腳剛衝出院門。
蘇雲已將第二道草藥,駱駝蓬與毛蕊花,按君臣佐使的配比,投入灶上的陶罐。
引火,煎煮。
他動作行雲流水,冇有半點遲疑。
土坯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村民都圍在炕邊,屏息凝神。
看向蘇雲的目光,已從最初的半信半疑,轉為夾雜著敬畏的期待。
草藥的苦澀味,混著一種名為希望的緊張感,在屋內瀰漫。
突然「砰!」
破舊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趙大勇去而復返。
他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馬勝利。
還有兩箇中年男人。
一個身材魁梧,麵容黝黑,是七隊的生產隊長,鄭仲謙。
另一個戴著眼鏡,氣質文弱,是公社派下來的工作組乾部,姓王。
「馬隊長!鄭隊長!王乾事!」
趙大勇一進屋,便搶先開口,聲音裡帶著舉報立功的亢奮。
「你們看!就是他!」
他手指著蘇雲,義憤填膺。
「蘇雲他冇有任何行醫資格,就在這裡胡亂用藥!」
「這是典型的封建迷信思想在作祟!是草菅人命!」
鄭仲謙眉頭緊鎖,快步走到炕邊,看了一眼麵色依然發青的鄭強,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馬勝利也是一臉凝重。
他冇想到,自己剛帶回來的知青,轉眼就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王乾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審視著蘇雲。
「小同誌,你最好解釋一下。」
趙大勇見領導們神色不善,心中大定,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他等著蘇雲驚慌失措,等著他百口莫辯。
然而。
蘇雲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趙大勇感覺自己像是被戈壁灘上最凶狠的野狼盯上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瞬間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嗓子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整個人如墜冰窟,下意識地就往馬勝利身後縮了縮。
蘇雲收回目光,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他看向馬勝利和鄭仲謙,語氣平穩,不卑不亢。
「兩位隊長,王乾事。」
「病人中的是戈壁灘常見的中介蝮蛇毒。」
「蛇毒分兩種,一種神經毒素,一種血液毒素,這種蛇是混合毒。」
「毒素不僅已經攻心,更重要的是,傷者在摔倒時,右小腿脛骨有輕微骨裂。」
他條理清晰,術語專業,瞬間將自己從「裝神弄鬼」的騙子,拉到了專業醫師的高度。
「現在用草藥,隻是暫時壓製毒性蔓延。」
「若信不過我,現在馬上派車送公社衛生院。」
「我敢保證,不出二十裡路,路途顛簸會加速毒血迴流,人必死無疑。」
一番話,擲地有聲!
馬勝利和鄭仲謙都愣住了。
他們這些在戈壁灘上討生活的人,哪聽過這麼詳細的道道?
趙大勇急了,還想再說。
「他胡說八道!骨裂?他看都冇看怎麼知道……」
「蘇雲同誌說的對!」
一個清脆又急切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
隻見徐春花拉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紮著兩根麻花辮,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正是鄭秀英。
她一進屋,甩開徐春花的手,三步並作兩步撲到炕邊。
纖細的手指搭在鄭強的手腕上,閉目凝神。
片刻後,她睜開眼,小臉一片凝重。
「脈象沉細欲絕,是毒氣侵入心脈的徵兆!」
她又小心翼翼地捲起鄭強的褲腿,在那紫黑腫脹的小腿上輕輕按壓。
「骨頭……骨頭真的有錯位!」
鄭秀英猛地抬頭,看向蘇雲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她爺爺是隊裡幾十年前過世的老中醫,留下了幾本醫案。
她自小學了些皮毛,也隻能勉強看出個大概。
可眼前這個年輕知青,隻是看了一眼,診斷結果竟和她費力診查後得出的結論,驚人的一致!甚至……更精準!
這一下,等於側麵為蘇雲做了最權威的背書!
鄭仲謙聽完,那張飽經風霜的黑臉,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決絕。
「十年前!」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
「隊裡的老李頭,也是被這種蛇咬了,傷口一模一樣!」
「我們抬著他往縣裡送,人還冇到半路,就斷了氣!」
往事歷歷在目。
那種眼睜睜看著鄉親死在懷裡的無力感,又一次湧上心頭。
鄭仲謙深吸一口氣,猛地轉向蘇雲,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小蘇同誌!」
「今天這事,我鄭仲謙給你做主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粗壯的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死馬當活馬醫!」
「你放手去救!出了任何事,我老鄭一個人擔著!」
這話,就是軍令狀!
趙大勇徹底急了,跳著腳喊道:「隊長!你不能聽他胡來啊!這是要出人命的!」
「你給我閉嘴!」
一聲厲喝,竟不是出自脾氣火爆的鄭仲謙。
而是那個一直沉默的王乾事!
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趙大勇,指著門外,聲色俱厲。
「這位同誌生命垂危,蘇雲同誌挺身而出,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在這裡一再阻撓,煽風點火!」
「你安的是什麼心!」
「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
這位文弱書生氣的乾部,此刻爆發出的氣勢,竟駭人無比。
趙大勇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連個屁都不敢放,隻能灰溜溜地退到院外。
但他仍不死心,扒著門框,等著看蘇雲把人治死,他好第一時間衝進來「撥亂反正」!
屋裡,蘇雲神色不變。
「隊長,我需要銀針,逼出毒血,再正骨。」
「有!有!」
鄭秀英立刻應聲,像是生怕蘇雲跑了。
「我爺爺留下的針,我這就去拿!」
說完,少女轉身就往外跑。
鄭仲謙看著她的背影,對蘇雲解釋了一句:「秀英是咱們隊裡老中醫鄭叔的孫女,可惜鄭叔走得早……」
話裡滿是惋惜。
不多時。
鄭秀英捧著一個古樸的紫檀木針盒,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蘇同誌,這是我爹生前留下的,接下來麻煩你了。」
鄭秀英說著,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眼神緊緊盯著蘇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