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哭喊聲像一把破鑼,敲碎了七隊的黃昏。
聞聲而出的村民越聚越多,很快圍成一圈,對著徐春花背上的男人指指點點。
「是鄭強!」
「天爺,這臉都紫成茄子了!」
「這是被啥東西咬了?看著要不行了啊……」
議論聲混著徐春花絕望的哭嚎,氣氛凝重得像一塊鉛。
蘇雲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站定。
他隻看了一眼,便上前一步,攔住踉蹌的徐春花。
「嫂子,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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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鎮定。
「不能再跑了!」
徐春花滿眼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母獸,嘶吼道:「你是誰?滾開!別擋著我!」
「我要去找馬隊長!派車!送我男人去縣裡!」
蘇雲的目光落在鄭強已經開始發黑的嘴唇上,語氣平靜得可怕。
「蛇毒已入心脈。」
「再顛簸,隻會加速毒血攻心。」
「不到公社,人就冇了。」
幾句話,像幾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破了徐春花所有的幻想。
她呆立當場,臉上血色儘褪。
蘇雲冇理會周圍村民驚疑的目光,繼續問道:「你家是不是常備著麻葉蕁麻、駱駝蓬、還有毛蕊花?」
這三種,是戈壁灘上最常見,也是當地人用來治跌打損傷和解一些小毒的土方草藥。
徐春花被他專業的術語和沉穩的氣場徹底鎮住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下意識地點頭。
「有……都有!」
「有就能救。」
蘇雲吐出四個字,轉身就走。
「跟我來,回你家!」
……
鄭強家低矮的土坯房裡,擠滿了看熱鬨的村民。
一股濃重的死亡氣息,混雜著汗味和土腥味,讓人喘不過氣。
蘇雲將鄭強從徐春花背上接下,小心地平放在土炕上。
他冇有絲毫停頓,立刻下達指令。
「新鮮的麻葉蕁麻,搗爛,取汁!」
「快!先給他灌下去,緩毒!」
徐春花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衝向牆角的藥臼。
就在這時。
一個尖利的聲音,猛地從門口炸響!
「住手!」
是趙大勇!
他捂著肚子,臉色還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一瘸一拐地衝了進來。
他伸手指著蘇雲,滿臉正氣,聲音大得像在開批鬥會。
「蘇雲!你一個城裡來的學生懂什麼!」
「你這是在草菅人命!封建迷信!」
「鄭強同誌要是被你治死了,你就是殺人犯!我們所有知青都要被你抹黑!」
這一番上綱上線的話,極具煽動性。
原本還對蘇雲抱有一絲希望的村民們,瞬間被點燃了恐懼和疑慮。
對啊!
知青哪會看病?
這要是把人治死了……
一時間,屋裡屋外,所有看向蘇雲的眼神,都從剛纔的期盼,變成了強烈的懷疑和警惕。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我看懸,城裡娃哪懂這個。」
「別是想拿咱們莊稼人練手吧?」
「要是真出了事,這責任誰擔?」
麵對千夫所指,蘇雲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甚至冇看趙大勇一眼。
彷彿那個人,就是一團會發聲的空氣。
他的目光,隻落在已經快要急瘋的徐春花身上,聲音沉穩如山。
「嫂子。」
「信他,還是信我?」
「再耽擱一分鐘,大羅神仙來了,也隻能給你男人收屍。」
這番話,不帶半點情緒,卻比任何怒罵都更有力量!
救夫心切的徐春花,被趙大勇那聒噪的詛咒徹底激怒了。
她猛地回頭,那雙熬紅的眼睛裡,噴射出駭人的凶光!
下一秒!
她扔掉手裡的藥杵,轉身抄起門邊一根被熏得烏黑的燒火棍!
狀若瘋虎!
「滾!」
一聲悽厲的怒吼,震得房樑上的塵土簌簌直掉!
「你給我滾出去!」
徐春花揮舞著燒火棍,劈頭蓋臉地就朝著趙大勇身上砸去!
「盼著人死的喪門星!我男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先打死你這個烏鴉嘴!」
趙大勇哪裡見過這陣仗!
他被一個農村潑婦打得抱頭鼠竄,嘴裡還不停地叫嚷著「反了反了」、「刁民」,連滾帶爬地被轟出了院子,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世界,清淨了。
徐春花扔掉燒火棍,迅速搗好藥汁,用一個豁口的粗瓷碗盛著,雙手顫抖地遞給蘇雲。
蘇雲接過碗。
一手穩穩地掰開鄭強已經僵硬的牙關。
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精準地按在他喉頭的穴位上,輕輕一壓。
咕咚。
一碗墨綠色的苦澀藥汁,順暢地滑入鄭強的食道。
做完這一切,蘇雲鬆開手,靜靜地站在炕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一秒。
兩秒。
十秒。
就在眾人以為毫無作用時,奇蹟,發生了!
隻見原本麵如醬紫、呼吸微弱的鄭強,喉嚨裡發出一聲悠長的「嗬——」聲。
他緊閉的雙眼,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那張紫黑色的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褪色!
雖然依舊蒼白,但那股駭人的死氣,明顯淡了下去!
最關鍵的是,他那幾乎快要停止的呼吸,變得平穩、有力了許多!
「天爺!」
人群中,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緩過來了!」
「真神了!」
所有圍觀的村民,看向蘇雲的眼神,瞬間變了!
懷疑、警惕,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近乎看神仙般的敬畏!
蘇雲擦了擦手,表情依舊波瀾不驚,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藥汁隻能暫時壓製毒性。」
「想徹底清除餘毒,保住這條腿,必須用針。」
用針?
此言一出,村民們對蘇-雲醫術的認知,再次被拔高了一個層次。
用草藥是土方子。
可用針治病,那可是隻有縣裡大醫院的老大夫,和傳說中的「先生」,纔會的真本事!
蘇雲目光掃過眾人,平靜地問:
「誰家有縫被子用的銀針,或者納鞋底用的三寸鋼針?」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麵。
徐春花激動地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都變了調。
「有!有!」
「隊西頭,鄭秀英家有!」
這個資訊,不僅解決了工具問題,更從側麵印證了蘇雲醫術的正統性!
村民們的信任感,徹底飆升到了頂點!
蘇雲當機立斷,對徐春花說:「那你快去借針,我在這裡把他傷口的毒血放出來,再把第二道藥煎上。」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那沉穩可靠的形象,已經徹底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
「哎!好!」
徐春花連連點頭,彷彿蘇雲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聖旨。
「小蘇,不,蘇先生!你等著!」
「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她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就朝院外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