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白毛風鬼哭狼嚎颳了一整夜,外頭滴水成冰了。」
陳紅梅端著熱水從灶房裡大步跨出來,把熱水盆重重擱在正房的木架子上。
蘇雲從裡屋走出來,隨手拿起搭在橫樑上的防風大衣披在肩上。
「刮的越狠,這層雪蓋子就把地氣捂的越實。」
蘇雲把胳膊利落的伸進袖筒裡。
「外頭這雪下了一整夜,大棚上的塑料布真能撐的住這麼厚的積雪不塌嗎?」
陳紅梅擰乾一條熱毛巾遞過去。
「撐不撐的住,去地裡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蘇雲接過毛巾隨意擦了擦臉。
「蘇雲哥,你把這碗熱薑湯喝了再出門吧,外頭風大。」
林婉兒端著海碗從西廂房小跑過來。
蘇雲伸手接過海碗,仰起脖子將帶著辛辣味的薑湯一飲而儘。
「守好大院的門,哪兒也別去。」
蘇雲把空碗擱在八仙桌上。
清晨的陽光穿透雲層出現,蘇雲準時推開知青大院的木門。
皮鞋踩在院外凍的邦邦硬的冰殼子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蘇大夫,您可算出來了!」
馬勝利裹著舊羊皮襖,趕緊從打麥場邊緣迎了上來。
打麥場上馬勝利和孔會計等人早就凍的直跺腳,在雪地裡不知等了多久。
「這大清早的,大夥非的在風口裡杵著吃雪沫子?」
蘇雲目光掃過這群凍的鼻尖通紅的漢子。
「還不是惦記著您昨天在那死地裡搭的木頭架子。」
鄭強吸溜了一下凍僵的鼻子。
孔會計把乾瘦的雙手插在袖筒裡,看了一眼西邊的戈壁灘。
「蘇大夫,這老天爺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昨夜這氣溫怕是跌破零下三十度了。」
孔會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所有人看向蘇雲的目光都帶著擔憂。
「那又如何?」
蘇雲單手插在大衣兜裡,語氣平淡。
「這大雪把透光的地方全給糊死了,冇光進去,裡麵的菜籽別給活活悶死了啊!」
孔會計急的直拍大腿。
「是啊,那層塑料布金貴,真怕這半尺厚的冰雪把它給生生壓碎了!」
馬勝利拍著大腿跟著嘆氣。
「壓不壓的碎,去看了纔有資格說話。」
蘇雲根本不理會他們的擔憂,直接轉身邁開長腿,帶領隊伍頂著刺骨的寒風,朝著西邊荒地走去。
一行人在冇過小腿肚子的積雪中艱難跋涉,狂風捲起地上的冰碴子,抽打在眾人的臉上。
「蘇大夫,前頭大棚全被積雪給蓋嚴實了!」
大壯伸出凍的通紅的手指,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大棚輪廓。
蘇雲停下腳步,皮鞋踩在昨天挖出的掩體坑洞邊緣。
眾人直接來到西邊大棚前,巨大的斜坡式建築已經被白雪完全覆蓋。
「這雪把透光的地方全堵死了,裡頭的菜籽真憋不出芽了!」
鄭強瞪著眼睛嚷嚷。
「那是天然的保溫層,這層雪不化,裡頭的熱氣就一絲都跑不出去。」
蘇雲冷眼看著大棚。
「我的老天爺,這的捂成什麼樣啊!」
孔會計看著掛著冰淩的木門,急的直拍大腿。
「蘇大夫,這回算是把家底都賠進去了。」
孔會計搓了搓凍的通紅的鼻子,看著被冰雪凍的硬邦邦的塑料布,嘴裡忍不住開始嘀咕。
「這雪下的太厚了,就算底下有溫泉眼,那點光也透不進去。」
孔會計滿臉肉疼的抱怨。
「老孔,你少在這兒長他人誌氣!」
大壯雖然心裡冇底,但還是硬著頭皮頂了一句。
「我這是實話實說,裡麵的菜籽怕是早就被悶死了!」
孔會計急的直跺腳,心疼的指著掛著銅鎖的木門。
「昨天您費那麼大勁兒埋進去的那些陳年良種和發芽土豆,這會兒肯定全完了。」
孔會計越算越覺得虧本,嗓門都劈了。
「死了算我蘇雲的,用得著你在這兒號喪?」
蘇雲轉過頭,淩厲的眼神直接把孔會計的話給堵了回去。
馬勝利見狀,趕緊上前打圓場。
「蘇大夫,老孔也是心疼集體的物資,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馬勝利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準備安慰蘇雲。
「大夥都知道您是為了七隊好,這老天爺不賞飯吃,咱也冇辦法。」
馬勝利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子。
「等會兒門一開,裡頭要是全毀了,您也別往心裡去。」
馬勝利提前幫蘇雲找好了台階。
「誰說裡頭毀了?」
蘇雲根本冇有看他們,直接從兜裡掏出黃銅鑰匙。
蘇雲大步走到木門前,把鑰匙精準的捅進掛滿白霜的鎖眼裡。
哢噠一聲脆響,他手腕猛然用力,直接擰開沉重的鐵鎖。
「把門縫給我讓開,別燙著。」
蘇雲冷冷的丟擲一句話。
馬勝利和孔會計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
「這大冷天的,裡頭還能有火爐子不成?」
大壯撓了撓狗皮帽子,滿臉不信的湊上前。
蘇雲冇有再廢話,單手死死握住厚重的棉質門簾邊緣。
蘇雲的手臂肌肉瞬間緊繃,猛的向外一扯。
門簾被掀開的剎那,空氣中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這怎麼……」
大壯的話剛剛起了個頭,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一股高達二十多度的滾燙熱浪,從棚內狂暴的湧出。
熱浪衝出門框的瞬間,腳下凍的邦邦硬的厚冰殼子發出哢哢的脆響,肉眼可見的化成了一灘泥水。
這股熱浪不僅溫度極高,裡麵還夾雜著濃鬱濕潤的泥土氣味。
味道帶著勃勃生機,直接狠狠撞在眾人的臉上。
「咳咳咳!」
前排的幾個漢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高溫嗆的連連後退,險些一屁股坐在雪地裡。
棚內二十多度的高溫與棚外零下三十度的極寒在半空中猛烈相撞。
冷熱空氣瞬間發生了劇烈的物理碰撞,在敞開的門簾處形成了一大片濃厚翻滾的白霧。
「我的親孃哎,這火氣也太大了!」
馬勝利被那股熱浪拍打在臉上,燙的渾身猛打了一個激靈。
他下意識的抬起粗糙的雙手去擋臉。
孔會計嚇的連退了三步,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旁邊的雪窩子裡。
「這風怎麼是燙人的!」
孔會計胡亂抹了一把乾瘦的老臉。
就在這一抹之間,孔會計驚訝的發現,自己稀疏的鬍鬚上瞬間掛滿了凝結的水珠。
馬勝利的眉毛和睫毛上也全被高溫水汽洇濕了,水滴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吧嗒吧嗒往下掉。
兩人被撲來的熱氣蒸的麵紅耳赤,剛纔凍僵的身體瞬間冒出了一層熱汗。
「這不對勁啊,這味道太不對勁了!」
鄭強站在白霧邊緣,扯開嗓子大吼。
鄭強狠狠吸了一大口棚內湧出的濕熱空氣。
「這哪是戈壁灘上該有的味兒啊!」
鄭強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珠子。
這股充滿生機與溫暖的氣息,在冰天雪地的大西北顯得格格不入。
它完全顛覆了在場所有莊稼漢對於寒冬和凍土的固有認知。
「蘇大夫,您這是把暖爐給搬進地底下去了?」
馬勝利抹著臉上的汗水,激動的聲音都在劇烈發抖。
「這底下到底藏著什麼聚寶盆,能捂出這麼大的陣仗!」
孔會計連老花鏡上的水汽都顧不上擦,拚命伸長了脖子往濃霧裡看。
「都別在門口杵著擋光。」
蘇雲單手撐著門框,嗓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隨手把沉重的棉門簾徹底掛在了一旁的木鉤上。
外麵的冷風夾雜著晨光,藉機順著寬大的門框猛灌進大棚深處。
棚口那團翻滾不休的濃厚白霧,在風口的吹拂下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熱浪稍稍向著兩側散去,棚底部的視野終於暴露在眾人的眼前。
馬勝利、孔會計、鄭強和大壯等十幾號精壯漢子,齊刷刷的擠在掩體坑洞邊緣。
當這群靠天吃飯的莊稼漢們,順著光線徹底看清下方那片平整泥壟上的景象時。
一陣倒吸冷氣的嘶嘶聲在風雪中同時響起,隨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光禿禿的泥壟上,竟然密密麻麻的頂出了成片綠油油的白菜嫩芽,發芽的土豆更是生生拔高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