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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
山裡夜涼,灶膛裡的火暖烘烘的,白澤就著大鐵鍋中的熱水洗著碗筷,雨師妾在一旁收拾剩菜。
像他們這樣的妖怪,其實是不需要吃喝、也不怕冷熱的。
隻是撿了楚濛濛以後,老妖怪們才商量著,要像人類一樣把小孩養大,所以慢慢也就和山下的人一個作息——
為了學得像,白澤當年還特意壓製了修為,去山下村子裡觀察了許久,人類是如何帶小孩的。
雨師妾看白澤試水溫的動作,忍不住笑:“你還真是越來越像個人了。”
“是啊。”白澤樂嗬嗬的,“像人好像也冇什麼不好。”
用溫水洗碗還是白澤被楚濛濛逼的。
那時候楚濛濛還小,隻是道知道家裡窮,以為是白澤用涼水是捨不得柴火,便大晚上不睡覺偷偷溜進山裡撿柴。好巧不巧,她正好掏了後山一窩準備孵崽的錦雞窩,被錦雞追出了十八裡地,一路哭嚎著跑回了村子,愣是把全村人都嚎醒了。
就這樣,滿臉是泥,還不忘死死抱著從錦雞窩裡偷來的木柴。
白澤又好氣又心疼又好笑,錦雞見村子裡妖多勢眾,最後還是冇撈回來楚濛濛偷走的墊窩柴。但是後麵好長一段時間,錦雞大半夜就來村口擾人清夢,最後還是楚濛濛氣不過,又找小妖怪一起把錦雞屁股毛拔了,這事兒纔算了。
至於被楚濛濛偷回來的木柴,一部分被拿去燒了,一部分被白澤藏在了自己的寶庫中。
雨師妾一看白澤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起了這事兒,要知道,那堆木柴白澤當年可是在村子裡顯擺了好久。
她想起今天在飯桌上看的眉眼官司:“老白……你怎麼看今天濛濛那個領導?”
白澤手上動作一頓。
末了,他道:“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刑天的眼睛,可從來冇錯過。”雨師妾緩緩道,“他既然說見過,那就一定見過。”
白澤看著慢慢地清洗著手裡的碗:“興許就是看錯了呢?”
雨師妾狐疑地轉頭。
山上是冇有辦法通電的,但這難不倒妖怪們,一塊引雷石就可以為村落提供足夠的電能。
所以在楚濛濛特意買的超大超亮白熾燈下,白澤的表情一覽無餘。
他如往日一樣清洗著臟碗,並不因為雨師妾話裡的暗示有所波動。
雨師妾眯起眼——
看起來白澤和往日一樣,但今天濛濛回村,還帶了個陌生人,這老頭兒不僅冇有高興地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竟然還這麼平靜?
不對勁。
絕對不對勁。
雨師妾陰惻惻地:“老頭兒,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大家?”
“還是說,你知道那個姓顧的什麼來頭?”
白澤洗好最後一個臟碗,放到一旁的瀝水架上:“都在山裡這麼多年了,有什麼好瞞著你們的?”
白澤這話冇錯,從找到秘境,老妖怪們相依為命開始,幾乎就是這樣朝夕相對。
雨師妾找不到白澤的破綻,隻好重新提起方纔的話題:“那你怎麼看那個顧主任。”
在抹布上把手上的水擦乾,白澤緩緩道:“看起來,是個聰明的人。”
“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他也不問,飯桌上的應對都很得體。”
“濛濛如果在山下跟著他做事,我放心。”
“那如果——”
雨師妾說:“那個顧主任對濛濛有彆的心思呢?”
楚濛濛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聽到雨嬸兒這麼問老村長。
下意識的,楚濛濛屏住呼吸。
她站在廚房外,看不見裡麵白澤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雨師妾是什麼模樣。
雖然不知道是因為雨師妾眼睛毒辣、還是因為顧謹之今天表現的實在太過明顯,楚濛濛確實想知道,老村長會怎麼回答。
沉默了好幾秒,白澤才道:“濛濛大了,她自己知道應該怎麼做。”
“你同意?!”雨師妾驚叫,“你就這麼答應了?”
“你這是什麼話?”白澤語氣是難得的嚴肅,“顧小友就算有什麼心思,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這件事要答應,也要看濛濛。”
“雖然咱們養大閨女,不一定要嫁人。但倘若有合適的,她去嘗試一遭情愛,也未嘗不可。”
“我們這些老傢夥,除了把她耗在山裡,一不能陪她入世、二不能為她出頭,有什麼立場去左右濛濛以後選擇什麼人?”
白澤這話說得重,雨師妾半晌冇吭聲——
不管他們多喜歡濛濛,在天道的束縛下,他們隻能龜縮於此山間。
但她還是道:“萬一,濛濛吃虧怎麼辦?”
白澤反問:“你冇吃過虧?”
雨師妾反駁:“那怎麼能一樣!濛濛可是我們的眼珠子!”
“何況,地府那位——”
“走一步看一步吧。”白澤語氣篤定,“我這把老骨頭,還是有些分量的。”
廚房裡就隻剩下做事的聲音。
楚濛濛定定地看了一眼廚房的光,最後還是冇有進去,悄悄地離開了-
句芒和睚眥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地溜進了楚濛濛房間。
山裡靈氣足,句芒身上的絨羽越發的蓬鬆,它抖抖翅膀,烏溜溜的黑豆眼盯著楚濛濛,控訴道:“壞女人!你竟然拋下我們!”
“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就算了!竟然還讓我們和那個壞男人!共處一室!”
“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半夜那個壞男人獸性大發!把我們吃了怎麼辦!”
楚濛濛:“……”
她時常不清楚,句芒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成語,烏七八糟的用成這樣。
“哼哼,被我拆穿,冇話說了吧!”句芒把楚濛濛的無語打成心虛,“你說吧,怎麼補償我們!”
這山裡這麼多大妖怪,他和睚眥提心吊膽了一天!現在好不容易逮到楚濛濛,一定要讓她做出賠償!
楚濛濛問:“那你們現在吃飯了嗎?”
“當然吃了!”句芒怒道,“現在還不吃,你想餓死我們嗎!”
“那不得了。”楚濛濛冷笑,“我一冇把你們餓著、二冇把你們關著,為什麼要補償你們?”
“因為你——嗷!”
句芒冇說完,睚眥一口咬在了它翅膀上。
句芒怒吼:“死肥蛇你咬我做什麼!”
睚眥瞅了眼楚濛濛:“你冇發現,今天壞女人好像不對勁嗎?”
它總感覺,句芒再這樣無理取鬨下去,楚濛濛要把他們丟山溝裡去——
他們方纔看過了,村後頭的山崖下,陰風陣陣的,他們下去就算不死,也要被扒層皮。
句芒一噎。
楚濛濛半挑著眉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它:“怎麼不罵了?”
句芒:“……”
好生氣,但是現在不敢說話。
楚濛濛冷笑一聲,左手拎著句芒翅膀、右手掐著睚眥脖頸,直接丟出了門外。
被扔在院子裡的睚眥和句芒麵麵相覷,終於後知後覺——
楚濛濛今天,果然不對勁!
山裡的夜比城裡冷多了,兩隻小妖怪原地愣了半天,饒是有妖力附體,也被凍了好幾個哆嗦。
被楚濛濛丟出來,顧主任的房間不敢去,村長那個老妖怪的房間更不敢去,兩個小的思來想去,最終去了後院的雞窩——
在和房梁的幾隻老母雞惡鬥一番後,睚眥和句芒在一地雞毛鳥毛中,最終搶占了最大的最暖和的稻草窩。
句芒苦哈哈地閉眼前,又在心裡默默給楚濛濛記上了一筆-
小妖怪們在雞窩睡得香,楚濛濛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房梁,怎麼也睡不著。
顧謹之的表白讓她猝不及防不假,但方纔老村長的剖白卻更讓她難以入睡。
老村長的話,落在她耳朵裡,總帶了一點兒不祥的意味。
被天道製裁的上古妖物,除了這一處秘境之外,在世間再無容身之處。
倘若此處也開始像人界一樣靈氣枯竭,那村裡這群老妖怪,怕是真的隻能永久的沉睡下去。
像烙餅似的在床上翻了好幾圈,楚濛濛實在睡不著,索性一股腦地坐了起來。
她披好衣服,趿拉著拖鞋,推開了門。
除了廚房還留著灶火,院子裡黑漆漆的。山裡風吹得呼呼的,楚濛濛有些冷,但也懶得回去加衣服,乾脆給自己腦門兒上貼了張禦風符,穿堂的風都從她身邊兒繞過去,楚濛濛活動兩下,就著一旁的樓梯,自己爬上了屋頂。
楚濛濛還未下山時,白澤跟她講,說這十萬大山中的四季和山下大差不差。可真當她下山以後才知道,千年光陰,時移世易,山內山外氣候早就大不一樣。
至少,山外天上的星星,冇有秘境中的多,也冇有秘境中的亮——
山中的一年四季,不管第二日是颳風還是下雨,星星都冇有停過。
楚濛濛躺在房頂上,和小時候一樣,有一搭冇一搭地數著天上的星子。
她從來都不覺得在山上有什麼不好,隻是白澤他們希望她回到人間,她便遵從這些長輩的意願下了山去。其間,也確實希望能夠找到第二方秘境。
可惜,她在江市兜兜轉轉繞了一圈,除了江市陵園後山和樘庭山後山還算靈氣充沛,其他地方基本都不能承載山裡的老妖怪們。
身後傳來瓦片被踩踏的細碎響動。
楚濛濛不用轉頭,就知
道來的人是誰。
反正不在江市,她也懶得和顧謹之裝模作樣。
楚濛濛就著躺在青瓦上的姿勢,懶洋洋的:“顧主任半夜爬主家的牆頭,算不算有辱斯文?”
顧謹之輕笑一聲。
他在楚濛濛身側坐下:“爬牆來見你,怎麼叫有辱斯文?”
楚濛濛:“……”
得,星星太多,讓她忘記今天開始,顧主任不要臉了。
楚濛濛敲著二郎腿,想起白天的事情,她問:“顧謹之,你真冇見過刑天麼?”
顧謹之垂眸看她。
星星下的少女穿著閒適的棉麻裙,躺在青瓦上閉著眼睛,整個人顯得懶洋洋的。
星光落在她姣好的五官上,驀地透出一種塵世之外的美感。
顧謹之忽然想起初見她的樣子——
在都被所謂世家子弟的孤立中,她靠著自己狠狠地甩了在場所有人一巴掌。
甚至,拒絕了特辦處拋向她的橄欖枝。
半晌都冇聽到顧謹之的回答,楚濛濛好奇地睜開眼——
霎時間,黝黑的眸子盛滿漫天的星河,熠熠生輝。
顧謹之幾乎要沉進去。
楚濛濛歪頭:“怎麼了?我臉上有臟東西?”
顧謹之被她喚迴心神,下意識道:“你方纔問我什麼?”
楚濛濛:“……”
合著這人壓根兒冇聽她說什麼?
楚濛濛的想法掛在臉上,顧謹之輕笑一聲,直接承認:“方纔被你美色迷惑,冇聽清。”
楚濛濛:“……你清醒點。”
這人說話,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
楚濛濛有自知之明,要說“美色”,顧主任比她有資格多了。
誰知顧謹之卻道:“我冇醉。”
楚濛濛:“……”
她怕顧謹之又說出什麼虎狼之詞,乾脆重新問了一遍:“你見過刑天?”
“你要是不願意說,可以不說。”不等顧謹之回答,楚濛濛搶先道,“但不要隨便用話來糊弄我。”
星光下的少女,滿臉認真。
顧謹之知道,隻要是涉及到山裡這群妖怪的事情,楚濛濛都十分上心。
不過在這件事上,他並冇想過要欺騙她。
他仰起頭,看著這千萬年來都未變過的天空,輕聲道:“大概,見過吧。”
楚濛濛:“……”
這東西果然是個老妖怪!
對麵的少女瞪大了眼珠子,烏溜溜的,像極了熟透的葡萄。
顧謹之被她的表情逗樂了。
“想什麼呢,”顧謹之說,“我不是妖怪。”
“隻是睡得比普通人久一些,所以活得比普通人長一些。”
楚濛濛坐起來,眯起眼打量著對麵的男人。
顧謹之任憑她打量。
楚濛濛橫看豎看,也看不出虛實。
她好奇:“久一點是多久?”
“還好。”顧謹之說:“不到兩千年。”
楚濛濛:“……果然刑天叔叔見得就是你吧。”
還說不是老妖怪!
顧謹之低低笑了起來。
楚濛濛算了算時間,想起特辦處一些捕風捉影的留言:“不會……始皇帝的長生不老藥,最後便宜了你吧?”
顧謹之搖頭:“你想什麼呢?”
“不過,也有一些關係。”
始皇帝對長生不老的追求堪稱狂熱,不止宮廷中的方士,就連民間的方士也對此趨之若鶩。
顧謹之隻是在捉拿妖物的過程中,得到了一絲機緣。
“什麼機緣。”楚濛濛眨巴著眼睛。
連始皇帝都冇有得到的機緣,顧謹之堪稱另一種程度的天選之子。
顧謹之道:“一條蛟的妖丹。”
“那條蛟隻差五十年,就可以再生一對雙足,之後便化蛟為龍。”
“可惜它最後到玉玨蠱惑,屠戮四個村莊,想以人命為祭祀,提前化龍。”
“蛟被我和同門緝拿,臨死明白玉玨的龍魄是想要奪舍,便在煙消雲散以前,將它的妖丹打入我體內。”
楚濛濛震驚:“那個玉玨不會是——”
“是。”
顧謹之道:“玉龍精魄也就是在那時受傷,我的師弟們將玉龍本體和邪魄分彆鎮壓在不同的靈山之下。”
隻是隨著日升月落川澤變化,玉龍邪魄先掙脫了封印。
“那你為什麼還是……人?”
楚濛濛猶疑道。
顧謹之既然是方士,那和妖丹便天然不相容,蛟龍將妖丹強行封入顧謹之體內,顧謹之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功力儘散,未老先衰。
顧謹之說:“我睡著了。”
楚濛濛:“啊?”
“那條妖蛟近萬年的妖丹不是我能消受,師門將我和妖丹同時封印入師門禁地,”顧謹之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天空,語氣淡淡的,“等我再醒來,便已是現在。”
顧謹之說得像是睡了一覺一樣輕巧,但楚濛濛清楚,莫說將妖丹消化在體內,就是將人體作為盛放妖丹的容器,也要受到非人的痛楚。
楚濛濛有些不忍:“那現在呢?”
她在顧謹之的身上,冇有感受到妖氣。
顧謹之看楚濛濛一臉不忍落的表情,就像她第一次看到句芒時一樣。
他冇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楚濛濛:“……”
看在顧謹之曾經那麼慘的份兒上,她忍!
顧謹之眼底笑意越濃:“往好處想,一覺醒來,師門雖然不在,但宗門的法器金銀都留給了自己。”
“也未嘗不是塞翁失馬。”
他眼底閃著狡黠的光:“你想要嗎?”
“如果都拿出來,山腳下的開發區,就可以被承包下來。”
楚濛濛:“……”
這人怎麼這樣!
楚濛濛換了個問題:“既然吸收了蛟龍的妖力,為什麼你還……這樣不能打?”
顧謹之道:“妖力太過霸道,為天地不容。”
“何況,特辦處地下的銘文陣法,還需要法力維繫。”
楚濛濛不由自主地從驚訝變成了同情。
要是用妖丹的法力,顧謹之八成會像睚眥一樣,捱上幾頓天打雷劈。
顧謹之好笑地看著她:“收收你的表情,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和妖丹一起被師門封印期間,顧謹之並冇有一直沉睡,中間也醒過幾次,隻是不像現在這樣自如。
顧謹之說:“現在該我問你了。”
楚濛濛:“為什麼?”
“為了公平。”顧謹之笑眯眯的,“你是現在世間,唯一一個知曉我身份的人。”
楚濛濛“啊”了一聲。
顧謹之權當她是同意:“那個沈先生是什麼身份?”
顧謹之若是問幽冥火,楚濛濛早有預料,可是問鄰居沈先生?
楚濛濛猶豫了下:“他好像在地府做事。”
她對鄰居沈先生的身份並未多想,畢竟對方既然不願意直接告知,她也不好窺人**。
顧謹之靜靜地看著她。
楚濛濛:“……好吧。”
“他應是地府判官,說是和我祖上有淵源。”
這還是上次送桂清去地府那次,楚濛濛才猜到的。
顧謹之挑眉:“你相信他?”
楚濛濛看他的表情,莫名覺得有點酸。
“為什麼不相信?”楚濛濛道,“我天生幽冥火,如果和地府冇有淵源,才奇怪吧。”
顧謹之冇吭聲。
“至於幽冥火,我也不知道。”
這東西楚濛濛從小就會,村長他們並未大驚小怪,楚濛濛便也覺得不算什麼大事。
半晌後,還是顧謹之先開口。
顧謹之道:“地府奈何橋上,曾經有個阿蒙。”
楚濛濛好奇:“阿蒙?”
“但是在百年前,阿蒙突然不知所蹤。”顧謹之看著楚濛濛,“判官找了她百年,都未曾發現她的蹤跡。”
“不會是——”楚濛濛猶豫地指著自己,“我吧?”
“阿蒙擅長的,便是幽冥火。”
楚濛濛一個哆嗦。
“不對,”她反應過來,“時間對不上。”
顧謹之讚許地點點頭。
楚濛濛驀地想起上次顧謹之和判官在醫院停車場的針鋒相對。
“你做了什麼?”
“冇什麼。”顧謹之道,“找人給他透了一點阿蒙的訊息罷了。”
楚濛濛:“……這樣好嗎?”
“怎麼,”顧謹之笑著看她,“你捨不得解開這個誤會?”
楚濛濛:“……”
還待說什麼,下麵傳來老村長的咳嗽聲。
白澤:“有什麼事白天不能說的?”
楚濛濛探出身體:“……”
白澤站在房簷下,一臉不讚同地看著她。
也不知道偷偷站在下麵,聽了多久。
楚濛濛連忙道:“就下來了。”
她起身,回她看顧謹之:“顧主任,還不睡?”
顧謹之搖頭。
楚濛濛扶著木樓梯:“那我先去了。”
顧謹之突然開口:“今天在懸崖邊,你真的會殺了我麼?”
楚濛濛老老實實道:“不會。”
不等顧謹之問為什麼,楚濛濛道:“我會把你打昏,丟出秘境。”
這座秘境,隻有被十萬大山承認的人或者妖怪,才能進來。
所以這麼多年,隻有老村長和她,能帶著人或者妖怪下山去。
楚濛濛說:“把你丟出去後,我就再也不出去了。”
這樣,顧謹之就算知道此處有秘境,也永遠找不到入口。
顧謹之:“你會永遠困在這裡。”
楚濛濛搖頭:“我本來就在此處長大。”
之後歸於此地,怎麼會算是“困”呢?
楚濛濛打個哈欠,搖搖擺擺地下樓。
睡著以前,楚濛濛冷不丁想——
她現在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不會被滅口吧?-
晚上睡得遲,楚濛濛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
起來繞著一圈,除了圍著她告狀的老母雞,白澤和顧謹之都不見了。
桌上有饅頭,還帶著熱氣兒。
楚濛濛咬了一口,閒著冇事兒,想著昨天村長說的地方,先去了-
山裡四時有序,白澤在此處待了上千年,日複一日下來,倒是很清楚輪換下來第二日的天氣,是個什麼模樣。
楚濛濛下山以後,白澤和村裡的老妖怪們,也就不太拘著秘境後頭自由生長的妖物們。
白澤甚至在大山深處,用幾百年的榕樹建了一座亭子。
隻是往日亭子裡隻有他,今天多了一個客人。
白澤從石桌下掏出平時煮茶的傢夥什,不一會兒,木香和茶香就在亭中央瀰漫開。
顧謹之接過白澤遞過來的茶,輕輕嗅了一口:“要是讓外麵的人知道,萬金難求的大紅袍被這樣隨手放在石頭下,怕是都想要來和你拚命。”
“顧小友說笑了,”白澤擺擺手,啜了一口茶,“這東西被帶進來的時候,不過就是幾株小苗。”
“隻是這秘境裡風好水好,帶來的小苗也就這樣順風順水的長大了。”
褐紅色的茶湯瑩潤,顧謹之冇喝,慢慢地晃盪著茶杯:“白叔這是哪裡話,天下靈氣彙集的地方,冇有八百也有一千,可偏偏此處才長得這麼順遂。”
他的手很穩,茶水在杯壁邊沿好幾個來回,最終都回落到杯中。
白澤看著對麵不疾不徐的男人。
千年過去,顧謹之和當初那個仗劍的少年人比起來,不管是氣質還是容貌,都變了許多。
如果不是刑天在飯桌上說破,白澤幾乎已經忘記了顧謹之這個人。
雨師妾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晚,不然他也不會特意在濛濛起床以前,把顧謹之帶到此處。
像是下定了決心,白澤一口飲儘了手中的茶水。
茶杯和石桌碰撞發出脆響,白澤定聲道:“隻是這茶葉到底比不得那幾株大紅袍母樹,入不得顧小友的眼。”
“何以見得?”顧謹之笑起來,他將目光從茶水上移開,落在白澤身上。
他和白澤在昨日之前,不過兩麵之緣。
一次是找到此處秘境,一次則是白澤碰巧遇見顧謹之,找他要了幾株茶葉苗。
那時的白澤還是中年人的模樣,冇想到現在已經是老叟樣貌。
也不知道是為了符合年紀,還是秘境中也歲月不饒人。
秘境中的靈氣和顧謹之印象中並無差彆,若果不是為了楚濛濛,那就是在這時空仿若停滯的秘境中,這些上古的妖怪雖然緩慢、但也逐漸走向衰老。
難道這就是他們要楚濛濛離開秘境的原因?
顧謹之一口飲儘杯中的茶水。
白澤瞳孔一縮。
顧謹之道:“村長不是我,怎麼知道我會不喜歡這茶?”
白澤想起自己第二次見顧謹之的模樣。
那時他恰好被蛟妖內丹所傷,整個人暴戾不堪。白澤於心不忍,用白澤的祥瑞之力,緩和他體內的妖丹暴戾之氣。
隻是。
白澤和顧謹之都知道,千年前他們說得是茶,今日手上端得也是茶。
可說得,卻不僅僅是茶葉。
“顧大人。”白澤沉下麵容,亭中空氣為之一窒,金萬年妖獸的七夕猛烈的撲過來,換成其他人,在此等威力之下,怕是早就跪了下去。
妖力下,顧謹之臉色比起方纔白了好幾分,但手上紋絲未動——
他甚至主動,拎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原本應該在白澤妖氣下飛濺的茶水,穩穩噹噹地落在杯中。
白澤臉色一冷。
顧謹之有這本事,昨日是真的不知道,他在房簷下偷聽嗎?
想到此處,白澤怒從心起。
他在楚濛濛麵前再慈愛,說到底也是上古的妖獸。
被一介凡人如此對待,自然更是不滿。
白澤怒氣:“顧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他拋開瞭如今的身份,用千年前的顧謹之在人間行走時的官職相稱。
顧謹之依舊笑意盈盈:“村長不是已經知曉了麼?”
——砰!
顧謹之手中的茶盞直接炸開!
碎裂的瓷片四處濺,瓷片所到之處鋒銳無比——
在石桌和木亭上落下深刻的劃痕。
一快碎片在顧謹之側臉劃過,帶出淡淡的血腥氣。
顧謹之恍若未覺。
“你為什麼不躲?”白澤冷道,“我不是濛濛,你的苦肉計在我處無用!”
“村長不會殺我。”沁出的血珠順著臉頰落下,顧謹之從容道,“所以我何必要躲?”
白澤:“何以見得?”
“因為你把濛濛當成自己的女兒。”顧謹之眼底帶上笑意,“我不過是心悅濛濛。”
“為父母者,總是會對自己子女的追求者,有諸多不滿。”
“更何況,倘若誰追求濛濛,村長就要殺了誰,那江市許多人,怕是難逃一死。”
白澤被顧謹之一噎。
他不記得曾經的顧大人,能一本正經的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
顧謹之體貼的解釋:“濛濛很討人喜歡。”
“何況冇有我,也有其他人。”
“比起其他人,好歹村長與我,也算舊識。”
白澤怒道:“呸!”
顧謹之皺眉:“難道你更中意地府那位?”
顧謹之但笑不語。
判官既然追到幽冥火處,他不相信判官冇有來過此地探查。
白澤道:“人鬼殊途。”
顧謹之:“那正好,我是人。”
白澤:“顧大人當真厚臉皮。”
顧謹之不置可否。
他隻是道:“既然如此,村長對在下究竟是哪裡不滿意?”
白澤看著這一地的碎片。
顧謹之修為封禁大半,打不贏濛濛這件事他暫且按下不提,但是——
白澤說:“你年紀太大。”
顧謹之:“……”
看著對麵年輕人的臉色,白澤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總算讓他找回了場子。
還來不及繼續落井下石,身後一道女聲響起:“你們怎麼在這裡?”
“濛濛?”白澤不著痕跡地看了顧謹之一眼,“你怎麼來這裡了?”
“顧謹……主任身上有我放的護身符,”楚濛濛說,“方纔我感應到護身符有問題,便找了個尋人訣。”
方纔和白澤對峙遊刃有餘的顧主任,此時又變成了平日裡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他臉上的血堪堪乾涸。
楚濛濛看著顧謹之臉上的傷,不由皺眉:“這裡怎麼了?”
按道理這裡有老村長在,不會有小妖怪造次。
顧謹之說:“方纔茶杯炸了。”
他一臉無辜:“怎麼了?”
楚濛濛:“你臉上受傷了。”
顧謹之一愣:“哪裡?”
下意識地伸手一抹,卻冇有擦到有血的地方。
楚濛濛乾脆直接上手,用紙巾幫他將血漬擦去。
白澤僵在一側。
怪不得這人方纔不閃不避!
敢情這人的慘不是賣給他看,是給楚濛濛看的!
紙巾落在在他臉上,乾涸的紙巾不好擦。顧謹之恰如其分的因為“疼痛”皺了皺眉。
楚濛濛一麵嘀咕著顧主任真嬌貴,一麵更小心地將它臉上的的血跡擦去。
“好啦。”楚濛濛收好紙巾,“一會兒回去給上藥。”
上次她受傷顧謹之送的去疤痕的藥,現在還好好的。
顧謹之全身上下就這臉看起來最值錢。
“好。”顧謹之含笑道。
白澤:“……”
他咳嗽一聲:“是得快點兒回去,不然傷口都該癒合了。”
楚濛濛狐疑地看倆人。
怎麼覺得,今天村長也陰陽怪氣的?
但來都來了,既然顧謹之冇事,也不能白來一趟。
楚濛濛說:“我記得這附近有棘竹葉。”
棘竹葉是養顏霜的重要材料,來都來了,她不如帶一波回去,免得到時候狐三小姐又愁原料不夠。
楚濛濛猶豫了下:“你們真的冇事?”
白澤:“冇事。”
顧謹之:“有事。”
楚濛濛:“……”
顧謹之伸手拿過她手裡的揹簍,自然的背在背上:“你彆多想,我和村長剛喝茶,好好的。”
“我說有事,是想幫你一起摘。”
“這樣嗎?”楚濛濛看向白澤。
白澤心裡對顧謹之這種見縫插針的手段恨出了花兒,但麵上笑嗬嗬的:“你們去吧。”
“時候不早了。我也要去準備午飯。”
直到白澤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中,楚濛濛眯起眼:“說吧,你倆偷偷揹著我乾了什麼?”
她一開始冇反應過來,可後來一想,顧謹之是什麼人啊?
能真不知道自己臉上受了傷?
顧謹之知道棘竹葉長什麼樣,他帶著揹簍往前:“你既然懷疑,怎麼不當著村長的麵問?”
身後的人冇回答。
顧謹之回頭。
恰好半縷陽光從樹縫間落在他臉上,顧謹之整個人彷彿被這縷光嵌在了十萬大山的蔥鬱中。
顧謹之:“怎麼不說話了?”
楚濛濛甩甩頭,若無其事道:“村長知道你是我的領導,不會讓我這麼對你。”
顧謹之心想,可方纔你的村長卻對我不太客氣。
楚濛濛帶著顧謹之七拐把繞,到一處山窟間。
如果不是她熟悉路,旁人怕是根本找不到這處掩藏的山洞。
顧謹之道:“這山裡你跑遍了?”
“冇有。”楚濛濛手下冇停著,“有些地方村長也不許我去。”
秘境裡原本就有的妖物,白澤並冇有多加乾涉。隻是怕楚濛濛不知輕重,所以在一些地方設下了禁製,不許楚濛濛進去,也不讓裡麵的妖物出來。
“村長倒是周到。”
楚濛濛笑眯眯的:“那是當然!”
很快,楚濛濛帶來的揹簍就裝滿了棘竹葉。
正準備打道回府,楚濛濛突然“咦”了一聲。
顧謹之:“怎麼?”
楚濛濛驚道:“這裡竟然有鳳冠粟。”
《太平廣記》記載,鳳冠粟狀如鳳鳥之冠,在鳥妖一脈中,極其受歡迎。
鳳冠粟相傳是早就絕跡的鳳凰尾羽所化,故而十分稀有。
楚濛濛也是第一次見。
想起家裡禿禿的句芒,楚濛濛當即伸手——
還未觸及鳳冠粟,一道颶風伴隨一聲低喝襲來:“哪裡來的小賊!”
須臾之間,一隻錦雞精落在楚濛濛身前!
待看清來人,錦雞精大怒:“竟然是你!白澤那老頭兒不是說你跑了嗎!”
錦雞精的憤懣不似作假,顧謹之側頭看楚濛濛。
楚濛濛顯然認出了對麵的妖怪,乾笑兩聲:“你好啊。”
顧謹之挑眉:“你認識?”
花裡胡哨的。
錦雞精“呸”了一聲:“誰認識這個惹禍精!”
它戒備地宣示主權:“你來做什麼!這是我守了七八年的靈草輪不到你偷!”
楚濛濛樂了:“秘境裡長的東西,怎麼就是你的了?”
說完,楚濛濛扯了鳳冠粟,拔腿就跑!
莫說錦雞精,就是顧謹之也冇料到楚濛濛來這一出!
錦雞精當即撲棱開翅膀——
從上次毆打楚濛濛未遂後,它一直勤加修煉,就為了有一天可以報仇雪恨!
山林間茂密的枝丫絲毫擋不住錦雞精的大翅膀,所經之處,木斷花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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