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出來那天是個晴天。
葉渡覺得命運有時候很諷刺——這種事應該發生在陰雨天才對。但杭州的天偏偏晴得通透,陽光照在十七樓的落地窗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窗外的錢塘江也亮閃閃的,像一條抖開的銀色綢緞——全然不知道十七樓裏正在發生什麽。
HR總監姓孫,四十出頭,瘦高個,戴金絲邊眼鏡,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但今天她的語速快了很多——因為要談的人太多了。三號會議室的門一開一合一開一合,像醫院急診室的節奏。
葉渡在走廊裏看到了這一幕。
他本來是去倒水的。茶水間正好在三號會議室對麵。他端著保溫杯站在茶水間門口,看著一個又一個同事被叫進去,然後出來。出來的人表情各異——有的紅著眼,有的麵無表情,有的直接拿起包就走了。也有人出來之後站在走廊裏發了幾分鍾的呆,好像不太確定自己應該往哪裏走。
有個行政部的小姑娘出來之後哭了。不是號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她自己好像都沒察覺。旁邊的同事遞給她紙巾,她接過來攥在手裏,但沒有擦。
葉渡看著她,想起了一件事——這個小姑娘叫趙晴,去年公司年會上表演了一個魔術,把一隻紙鶴變成了一束花。趙方明還在台下鼓了掌。
現在她被"優化"了。紙鶴變不回花。
葉渡把保溫杯擰緊了蓋子。他不想再看了。但他沒有走——因為下一個進去的是老周。
老周是第一批。
他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看工單看板——空的。他站起來的時候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灑了一桌,他也沒擦,就那麽走了。
二十分鍾後他回來了。
葉渡看到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他很安靜地收拾東西——一個舊茶杯、一把保養了十年的機械鍵盤、一張墊在屁股下麵已經壓扁了的坐墊。十二年的工位,收拾出來隻有半個紙箱。
葉渡站起來,想說點什麽。
老周先開口了。
"渡哥,"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蝦比我好使。"
這是他一個多月前說過的話。那時候是調侃,現在是事實。
葉渡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N 1,不少了。"老周把紙箱抱起來,"夠我撐半年。半年裏如果找不到新工作……那就回老家。我爸媽在河南,開個手機店也行。"
他拍了拍葉渡的肩。
"你還在,好好幹。別跟蝦較勁——較不過的。"
葉渡點頭。
老周走到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片他坐了十二年的工位。大蝦OC-001的螢幕還亮著,紅色龍蝦圖示慢悠悠地轉。
他轉過頭,走進了電梯。
葉渡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刹那,他看到老周低下了頭——大概是不想讓電梯裏可能有的人看到他的表情。
葉渡轉身走回工位。老周的位置已經空了,桌上隻剩一攤水漬——剛才碰倒水杯留下的。葉渡拿了張紙巾擦幹了。紙巾濕透了,他攥在手裏,不知道該扔進垃圾桶還是怎樣。最後他把紙巾放在了自己的桌上。
那攤水漬很快就幹了。就像老周從來沒有在這裏坐過一樣。
◇
那天一共走了二十三個人。
技術部走了八個。除了老周,還有寫了七年前端的陳曉宇——他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手裏攥著一個優盤,葉渡知道那裏麵存著他所有的程式碼模板和筆記。他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鍾,把優盤插進電腦,把公司郵箱裏私人來往的郵件全部轉發到了自己的QQ郵箱——好像在搶救什麽東西。然後他拔掉優盤,走了。
銷售走了七個。其中三個就是OC-003方案裏標注的"D級客戶負責人"。許崇山的預言成真了——蝦說這些人"不值得",蝦說對了。老王沒在名單裏,但他送走三個兄弟之後在樓梯間抽了半包煙。葉渡路過的時候聞到了滿樓梯間的煙味。
運維走了三個。阿亮沒走——這一輪沒有他。但阿亮從那天起話更少了。他原來是全公司最吵的人,走廊裏老遠就能聽到他罵罵咧咧。現在他坐在工位上一聲不吭,像一尊雕塑。葉渡有一次經過他身後,看到他在瀏覽招聘網站——不是在找工作,是在看"運維工程師"這個崗位還有沒有人招。
翻了三頁,一條都沒有。全是"AI運維平台管理員"。
設計走了三個。小鹿是其中之一。
走之前她來找葉渡告別。"葉工,"她說,眼睛還是紅的,"我打算做自媒體。教別人用龍蝦做設計。你覺得行嗎?"
葉渡想說"行",但覺得說不出口。一個設計師被龍蝦替代之後,靠教別人用龍蝦來謀生——這個邏輯怎麽想都有一種殘忍的幽默。
"行。"他還是說了。
小鹿走了。
走之前她做了一件事——HR要求每個被"優化"的員工做工作交接。技術崗的交接物件是同事,設計崗的交接物件是——蝦。
小鹿在工位上坐了半小時,對著OC-002的終端,把自己三年來積累的設計素材庫、品牌色板、排版模板全部上傳了。她一邊上傳一邊整理,手指在鍵盤上的動作比平時慢——葉渡路過的時候看到她在給每個資料夾寫備注,寫得非常仔細。
"這個色板是去年給A客戶做的,客戶喜歡偏暖的調子。"
"這組圖示的圓角半徑統一是8px,別改。"
"這份品牌手冊第七頁的間距有個隱藏規則——標題和正文之間不是20px,是24px,因為客戶的CEO有輕度老花,小了他看著不舒服。"
葉渡聽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停住了。
因為CEO有老花所以間距多了4px——這種事不會寫在任何規範檔案裏。這是小鹿用了三年時間、一次次被改稿、一次次挨罵之後悟出來的。
蝦會記住24px。但蝦不知道為什麽是24px。
小鹿上傳完之後,OC-002回了一條訊息:
已接收全部設計資產。共計1,247個檔案,32個規範檔案。已全部納入設計知識庫。感謝您的貢獻。
"感謝您的貢獻"。
小鹿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終端,拔掉了自己的滑鼠和手繪板。滑鼠墊她沒帶走——上麵畫滿了她隨手塗的小頭像,像一塊被她用了三年的畫布。
"葉工,"她路過葉渡工位的時候停了一步,眼睛紅紅的,"蝦說謝謝我。你說它是真的在謝我,還是程式讓它這麽說的?"
葉渡想了想:"不重要了。"
"嗯。不重要了。"小鹿點了點頭,背著她的畫具包走了。畫具包上別著一個她自己設計的胸針——一隻小鹿的剪影。那是她入職第一天給自己做的。
◇
接下來的日子,葉渡每天去上班都覺得辦公室空了一點。
不是物理上的空——那些空出來的工位很快被調整了佈局,有些甚至被拆掉了,給蝦的"多屏工作站"騰地方。是人氣上的空。
以前技術部四十八個人,早上九點到了之後嗡嗡嗡地說話、討論需求、爭論方案、去茶水間接水碰到互相聊兩句。現在三十個人,安靜了許多。蝦的工位永遠亮著,但蝦不說話。
葉渡有時候會在九點鍾到公司的時候停下來,看一眼那片安靜得有點不正常的辦公區,然後深吸一口氣,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他還在。
但他不知道還能在多久。
◇
那天晚上陳風眠約他去老張麵館。
葉渡到的時候,陳風眠已經坐好了,麵前不是茶,是一壺酒。
"今天喝酒?"葉渡有點意外。他認識陳風眠這麽久,從沒見他喝過酒。
"今天適合喝酒。"陳風眠給他倒了一杯,"葉工,今天走了多少人?"
"二十三個。"
"你認識幾個?"
"全認識。"葉渡端起杯子,沒喝,"十五年了,三百個人我都認識。"
"那你今天難受嗎?"
"難受。"葉渡老實回答。
陳風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葉工,你知道為什麽你難受,方總不難受?"
葉渡想了想:"因為方總覺得這是對的。u0027不擁抱變化就會被變化埋葬。u0027他信這個。"
"不隻是信。"陳風眠說,"是因為他站在選的那一邊。選的人不疼。被選的人才疼。"
葉渡看著他。
"但你知道嗎,"陳風眠繼續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選和被選,有時候是同一件事。今天方總在選誰留誰走。明天,蝦在選方總留還是走。選的權力一直在往上遊移。移到最後——"
"移到哪?"
陳風眠喝了口酒。
"移到沒有人能選的地方。"
葉渡覺得後背又涼了。這個男人每次說話都讓他後背涼一次。
"你到底是幹什麽的?"葉渡忽然問,"你說你是資料分析師。但資料分析師不這麽說話。"
陳風眠笑了。
"我確實在分析資料。隻是我分析的時間跨度——比你想的長一點。"
葉渡不明白這句話。
但他把它記住了。
◇
那天夜裏葉渡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林晚沒睡,在客廳織一條圍巾——不知道給誰織的。葉渡換了鞋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指在毛線裏穿來穿去。
"走了多少人?"林晚問,眼睛沒離開毛線。
"二十三個。"
"你認識的?"
"都認識。"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織。"那你呢?"
"我還在。這一輪沒有我。"
"嗯。"
她沒有說"那就好",也沒有說"太好了"。隻是"嗯"。葉渡知道她的意思——"你還在"是好事,但"這一輪"三個字說明還有下一輪。她聽出來了。
念念早就睡了。葉渡去她房間看了一眼——小家夥踢了被子,葉渡幫她蓋好。床頭櫃上放著一張她畫的畫,題目是《我的家》。畫裏有三個人——爸爸、媽媽和她。爸爸在畫裏坐在電腦前麵,電腦螢幕上畫了一隻紅色的東西。
葉渡湊近看了看——是一隻龍蝦。
念念也知道龍蝦了。八歲的小孩子,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
葉渡把畫翻過來放好,輕輕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