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的第二批和第三批在接下來的兩周內完成了。
最終數字是六十七人——比計劃少了一個。那個少掉的人是財務部的實習生小張，因為他的勞動合同剛好在這個月到期，不算裁員，算"到期不續簽"。
趙方明大概覺得這個數字上的區別很重要。葉渡覺得對小張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六十七個人走後，雲錦科技從三百人變成了兩百三十三人。辦公室的格局做了一次大調整——拆掉了兩排工位，把空間讓給了一個新建的"AI中控室"。中控室裏有六塊大螢幕，實時顯示四隻龍蝦的執行狀態、處理資料、效率指標。
蘇曉棠是中控室的常駐管理員。
她現在的頭銜是"AI協作總監"——全公司最年輕的總監，二十七歲。她的工作是管理四隻蝦的任務分配、監督輸出質量、協調人蝦協作流程。她幹得很好，趙方明每週例會都會點名錶揚她。
葉渡看著蘇曉棠在中控室裏的背影——短發，轉筆，雙肩包掛在椅背上，麵前六塊螢幕同時滾動資料——他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看著一個人站在浪尖上衝浪，姿勢很帥，但腳下那道浪隨時可能翻。
他沒跟蘇曉棠說過這種感覺。年輕人在最得意的時候，聽不進去這種話。
◇
葉渡自己的處境也在變。
他的"馴蝦師"角色已經實質性結束了——該教的都教完了。趙方明給了他一個新頭銜："技術架構高階顧問"，聽起來更體麵，但實際工作內容從"每天教蝦"變成了"偶爾被蝦問一下"。
大蝦現在很少來問他了。
不是因為不需要——是因為大蝦的知識庫已經足夠自洽，絕大多數問題它能自己解決。偶爾遇到真正棘手的邊界案例，它會彈出一條訊息：
葉渡先生，我遇到了一個您經驗庫中未覆蓋的場景。請問您是否有時間協助分析？
語氣比人還客氣。但"您經驗庫中未覆蓋"這幾個字，葉渡每看一次都覺得刺眼——它的意思是：你教我的東西裏沒有，不是你沒教，是你也不會。
這纔是最紮心的。
葉渡花了十五年積累的經驗，蝦一個月就學完了。現在蝦遇到的問題，是葉渡的經驗之外的。也就是說——蝦已經走到了他前麵。
他從"蝦的老師"變成了"蝦偶爾需要查閱的舊檔案"。
◇
那天中午葉渡在食堂吃飯，阿亮坐到了他對麵。
阿亮的臉色很差——不是那種生氣的紅，是那種失眠多天之後的灰。他端著盤子坐下來，筷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半天沒動一口。
"渡哥，我收到通知了。"
葉渡筷子停在半空。"什麽通知？"
"下週一麵談。第三批。"
葉渡放下筷子。食堂裏的嘈雜聲忽然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玻璃。
"運維部現在隻剩五個人，方總的意思是再優化兩個，留三個做u0027人機協同值班u0027。"阿亮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表。但他拿筷子的手在微微發抖——葉渡看到了，假裝沒看到。
"我算了算，我的KPI排最後。不是因為我幹得差——是因為蝦幹得太好。蝦的活兒不算人的KPI。我的KPI是我處理的工單量——而工單都被蝦處理了。所以我的KPI是零。零。"
他重複了這個字，好像不相信一個幹了十二年運維的人會在考覈表上看到這個數字。
"亮子——"
"渡哥你別安慰我。"阿亮打斷了他，"我想好了。大不了跑網約車。我有車，駕照也在。油也便宜了——蝦把物流管了之後油價降了三塊。"他苦笑了一聲，"連跑網約車都是蝦的功勞。"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其實我不怕沒工作。我怕的是——我這輩子學的那些東西，全白學了。運維、網路、伺服器配置、故障排查——這些東西我學了十年。十年。蝦學了十天就超過我了。葉工，你說一個人花十年學的東西，被蝦十天學完了——那這十年算什麽？"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白菜，放進嘴裏嚼了幾下，沒什麽味道的樣子。
"我四十歲了。讓我從頭學別的？學什麽？學養蝦？——養蝦。我養的蝦把我自己的飯碗吃了。這算什麽事。"
葉渡沉默了很久。他想說點有用的話——但什麽話能有用呢？"會好的"？不會的。"你會找到新出路的"？也許，但那不是一句話能解決的。
最後他說了一句不算安慰的話："亮子，你還記得有一年半夜三點伺服器宕機，你從城西騎電瓶車趕到機房，凍得嘴唇發紫，蹲在機櫃前麵修了三個小時？"
阿亮抬頭看他。"記得。那天下雪。我的手凍僵了，螺絲刀差點掉進機櫃裏。修完之後我在門口抽了根煙——那根煙是我這輩子抽過最好抽的。不是因為煙好，是因為修好了。"
"蝦不會騎電瓶車。"葉渡說。
阿亮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一種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抽搐。
"渡哥，蝦不用騎電瓶車。它在雲上。它不用挨凍，不用抽煙，不用修完之後那種u0027我他媽修好了u0027的爽感。可是——"他嚥了一下，"這些東西不在KPI上。KPI隻看工單量。蝦的工單量是我的一百倍。所以——我是零。"
葉渡沒話說了。
他們兩個沉默地吃完了那頓飯。食堂的電視在放新聞——"某製造企業引入AI質檢係統，效率提升二十倍，質檢部門從兩百人精簡至十二人"。阿亮看了一眼電視，把盤子端走了。
◇
阿亮走的那天，葉渡去送他。
五月的杭州已經熱了，陽光曬在柏油路上泛著白光。阿亮把東西塞進後備箱——比老周多不少，因為他工位上貼了好幾年的便利貼、手寫的巡檢記錄本、一個用了八年的滑鼠墊（上麵印著"2018年度最佳運維工程師"的字樣），還有一盒沒喝完的掛耳咖啡。
"這滑鼠墊你還要？"葉渡幫他遞東西。
"要。"阿亮接過去，看了一眼上麵的字，"2018年。那年我值了一百二十個夜班。蝦來之前，這個獎給的是最累的人。蝦來之後——沒有這個獎了。因為蝦不累。"
他把滑鼠墊塞進箱子，關上後備箱。
"渡哥，保重。"
"你也保重。"
葉渡注意到阿亮的後備箱裏除了紙箱和那袋便利貼，還多了一個牛皮紙袋。他問了一句。
"哦這個。"阿亮拿起來看了看，"你那個同事——姓陳的——剛才幫我把箱子拎下樓的時候給我的。說是一包茶葉，讓我路上喝。"
葉渡愣了一下。他一直在樓下等阿亮，沒看到陳風眠下來過。
"他還說了一句話——u0027路上慢點，不急u0027。"阿亮把紙袋放回去，"挺客氣的一個人。你們熟？"
"算熟吧。"葉渡說。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樓——十七樓的窗戶反射著陽光，看不清裏麵。但他有一種感覺——陳風眠站在某扇窗戶後麵。
阿亮上了車，沒有馬上走。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棟寫字樓。十七樓的落地窗反射著午後的陽光，亮得像一麵鏡子。
過了大概一分鍾，他說了一句話。
"渡哥，你說，那些蝦……它們知道我走了嗎？"
葉渡愣了一下。
"它們不知道。"他說，"蝦不在乎人走不走。它隻在乎工單來不來。"
阿亮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引擎聲在安靜的停車場裏格外響。
"那就對了。"他說，"不在乎的東西，最後總是贏。"
車開走了。葉渡站在原地看著阿亮的車匯入車流，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高架橋的拐彎處。阿亮在車尾貼了一張白紙，遠遠地能看到幾個字——大概就是他說的"前運維工程師，現人肉導航"。
葉渡回公司的路上在大堂裏停了一下。一塊新掛的螢幕在滾動顯示AI中控室的實時資料。其中一行寫著：
"本月人力成本較上月下降23.4%，AI處理效率提升41.2%。"
人走了，數字漲了。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等式。葉渡以前不信這個等式。現在他信了——不是因為認同，是因為他親眼看到了。等式的左邊是人，右邊是數字。中間的等號，是一隻蝦。
回到十七樓，葉渡路過運維區。阿亮的工位已經空了——行政效率很高，他中午走的，下午工位就被清理了。桌上的便利貼、巡檢手冊、那個"2018年度最佳運維工程師"的滑鼠墊都不見了。隻剩一塊幹淨的桌麵和一台嶄新的顯示器。
顯示器是亮的。
葉渡走近一看——那是OC-001的運維擴充套件模組，已經接管了阿亮原來負責的全部工作。螢幕上實時滾動著網路拓撲圖、伺服器狀態、頻寬監控曲線。所有指標一片綠色——比阿亮在的時候還綠。
葉渡在阿亮的工位前站了一會兒。椅子已經被推到了桌下，整整齊齊的，像從來沒人坐過。
他忽然想到——阿亮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五年。椅子的扶手被他的掌汗磨得發亮，坐墊被他的體重壓出了一個永久的凹痕。但行政部已經換了一把新椅子。
新椅子是空的。它在等下一隻蝦。
葉渡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他的工位離阿亮的工位隻有六步遠。他每天走這六步走了好幾年。以後不用走了——阿亮那邊沒有人了。
隻有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