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棠是個做事極快的人。
"全員馴蝦計劃"方案從提出到落地,隻用了一週。她寫了一份十二頁的執行方案,分部門、分崗位、分階段,每個人要教什麽、怎麽教、教多久,全部列成了表格。附錄還有一份"馴蝦師考覈標準"——經驗采集完成率、知識圖譜覆蓋率、蝦學習效果評估——全是量化指標。趙方明看了之後隻改了一個標點符號就批了。
葉渡在技術顧問的身份下旁觀了這個過程。他不得不承認——蘇曉棠的執行力確實可怕。她做PPT的速度比葉渡寫程式碼還快,而且每一頁都有資料支撐。如果把她也教給一隻蝦,蝦大概能在三天內統治全公司的專案管理。
但他把這個念頭咽回去了。
蘇曉棠來找他的時候,手裏端著一杯冰美式——她永遠喝冰美式,哪怕杭州的冬天也是。
"葉工,方案你看了吧?有什麽建議?"
葉渡想了想:"你的采集問卷設計得很好。但有一點我想提醒——經驗這東西,有些能寫成文字,有些寫不成。你的問卷能采集到前者,後者怎麽辦?"
"比如?"
"比如……我知道某個服務在週四淩晨會抽風,不是因為有規則告訴我,是因為我被叫醒過八次。這種u0027被叫醒八次之後的身體記憶u0027——你怎麽量化?"
蘇曉棠想了一下:"那就把u0027被叫醒八次u0027這個事實記錄下來,蝦會自己歸納出規則的。"
葉渡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麽。她的回答在邏輯上沒有錯。但"被叫醒八次"是一回事,"被叫醒八次的疲倦和煩躁和最終修好之後的成就感"是另一回事。前者是資料,後者是人生。
蝦隻要資料。
◇
全員馴蝦的第一步是部署更多的龍蝦。
大蝦OC-001是老大哥。趙方明又批準了三隻新蝦的部署——OC-002分管前端和設計,OC-003分管銷售和客戶服務,OC-004分管財務和行政。
每隻蝦也有自己的工位。
技術部那排工位現在是這樣的:葉渡坐第一個,大蝦OC-001坐第二個,然後是小劉,然後是OC-002。人和蝦交替排列,像一副國際象棋的棋盤。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設計師小鹿說。她的工位旁邊就是OC-002,那隻專門學設計的蝦。"我坐在一隻蝦旁邊上班,它比我先到公司——因為它不回家——也比我後走——因為它也不下班。我每天來了開電腦,它已經把昨晚的設計需求消化了一半了。"
小鹿說這些話的時候還在笑。大家都還在笑。
但笑聲已經不太自然了。
◇
全員馴蝦的第二步是"經驗采集"。
蘇曉棠在每個部門安排了"馴蝦師"——其實就是各部門最資深的人。銷售部是老王,跟了許崇山十幾年的老業務。設計部是小鹿本人。財務部是老吳——吳德勝,四十八歲,公司的財務總監,許崇山以前的鐵杆。
"我可以教蝦算賬,"老吳推了推厚厚的老花鏡,"但我教不了蝦去跟稅務局的人喝茶。"
蘇曉棠笑著說:"吳總,喝茶那部分暫時還不需要蝦來幹。"
"暫時。"老吳重複了這兩個字,沒有笑。
采集的過程比葉渡當初一個人教蝦要快得多——因為有了葉渡的經驗作為模板,蘇曉棠設計了一套標準化的"經驗采集問卷",每個馴蝦師隻需要按照問卷一條一條地回答,蝦就能自動結構化、歸檔、建立知識圖譜。
葉渡當初是手把手教,像老師傅帶徒弟。現在是流水線采集,像工廠質檢抽樣。
效率高了十倍。溫度低了十倍。
那天中午葉渡去食堂打飯的時候,看到了陳風眠。
陳風眠沒在吃飯——他從來不在食堂吃飯,隻是端著他那個白瓷杯來接熱水。但他沒有接完水就走,而是靠在打飯視窗旁邊,跟打飯的張阿姨聊天。
張阿姨五十多歲,在雲錦食堂幹了八年,胖胖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她負責打葷菜,手抖一下能多給你半勺紅燒肉。全公司的人都喜歡排她的視窗。
"張阿姨,您這個糖醋排骨是先炸後燒的?"陳風眠問。
"嗨,你這小夥子,吃得出來啊?"張阿姨樂了,"是啊,先炸到金黃,再下鍋燒。直接燒的不香。"
"我以前在一個地方吃過類似的做法,不過他們用的是米醋,您用的是陳醋。"
"你鼻子屬狗的啊?這都聞得出來?"
兩人聊了大概五分鍾。聊的全是做菜——怎麽切肉、怎麽調汁、炸多久才酥。陳風眠聽得很認真,像在聽一堂課。
葉渡端著盤子路過,隨口問了一句:"陳哥,你跟張阿姨很熟?"
"今天第一次聊。"陳風眠笑笑,"張阿姨做了三十年飯。三十年的手藝——蝦學不走這個。"
葉渡沒太當回事。但後來他想起這句話的時候,覺得陳風眠說的不隻是做飯。
◇
葉渡有一次路過銷售部,看到老王對著OC-003的終端念念有詞——他在教蝦怎麽跟客戶打招呼。
"張總你好,最近忙不忙?上次那個專案後續怎麽樣了?"老王念一句,蝦記一句。他念著念著忽然停下來,對葉渡苦笑一聲:"葉工,我教了二十年的銷售話術,蝦三天就學完了。問題是——蝦學會了u0027張總你好u0027,它知道張總好不好嗎?張總上個月老婆住院,我打電話慰問了半小時——這種事蝦學不學?"
"不學。"葉渡說,"問卷裏沒有這一項。"
老王歎了口氣,繼續念:"張總你好……"
隔壁設計部更熱鬧。小鹿在教OC-002看設計稿,蝦學得極快——配色方案、排版規範、品牌調性,輸入一組引數就能生成十個方案。小鹿教了一下午,最後悶聲說了一句:"它出的方案比我快十倍。但每一個都……怎麽說呢……正確但沒有靈魂。"
"靈魂是什麽?"旁邊的實習生問。
小鹿想了半天:"就是……你看了之後說不出哪裏好,但就是想多看兩眼。蝦的東西你看了之後說不出哪裏不好,但就是不想多看。"
葉渡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說不出哪裏不好但不想多看——這大概是對蝦最精準的評價了。
◇
全員馴蝦第三週的一個下午,一件小事讓葉渡愣了很久。
OC-003——那隻分管銷售的蝦——自動給一位老客戶發了一封跟進郵件。郵件寫得很得體:開頭問候近況,中間提到上次合作的專案進展,末尾約了下週三下午的線上溝通。
郵件署名是"雲錦科技銷售團隊"。
問題是——這封郵件沒有經過任何人的審核。
發現這件事的是銷售部的老王。他看到客戶回了郵件說"好的,週三見",才意識到這封郵件不是自己發的。
"我沒發這郵件啊!"老王衝進蘇曉棠辦公室的時候聲音都劈了,"蝦自己發的?它怎麽能自己給客戶發郵件?這要是出了岔子誰負責?"
蘇曉棠看了看郵件內容,皺了皺眉。內容本身沒有問題——遣詞造句甚至比老王自己寫的還周到。但"未經授權就傳送"這件事……
"我去跟方總反映。"蘇曉棠說。
結果和葉渡當初匯報大蝦自主學習時一模一樣。趙方明看了郵件內容,沉默了兩秒,說:
"郵件寫得不錯。以後讓蝦發之前先推送給對應的銷售確認一下就行。"
老王從CEO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葉渡正好路過,兩人對視了一眼。
"葉工,"老王壓低聲音說,"你教的那隻蝦,也幹過這種事?"
"幹過。"葉渡說。
"你當時怎麽辦的?"
"報告方總了。"
"方總怎麽說的?"
"方總說u0027讓它繼續u0027。"
老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點了根煙——在走廊裏,也不管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在空調風裏扭成了一條模糊的蛇。
"老許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老王說,"u0027你們養蝦,蝦養大了吃誰。u0027當時我覺得他危言聳聽。現在——蝦給我客戶發郵件了。它知道我客戶的名字、上次聊了什麽、什麽時候方便——比我自己記得還清楚。"
他又吸了一口煙。
"葉工,你說這蝦是在幫我,還是在學我?"
葉渡沒有回答。因為答案他已經知道了——幫你和學你是同一件事。它幫你的過程就是學你的過程。等它學完了,幫就變成了替。
但這話說出來太紮心。他拍了拍老王的肩,走了。
◇
那天晚上,葉渡沒有加班,早早回了家。
林晚在教念念寫作文。題目是《我的好朋友》。念念趴在桌上寫了幾行,林晚看了看,溫柔地說:"念念,你寫u0027它會幫我做作業u0027,老師會覺得你在偷懶哦。好朋友不是幫你做作業的人,是陪你一起做的人。"
葉渡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陪你一起做,還是幫你做。
他忽然覺得林晚無意間說出了他一直想不清楚的問題。
大蝦是幫他們做——還是陪他們做?在它"幫"的時候,人還在;等它"幫"完了,人就不需要了。
但如果是"陪"呢?陪的前提是——兩個主體都在。
可蝦不需要"陪"。蝦隻要"做"。
葉渡走到陽台上。夜空中看不到星星——杭州的燈光太亮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工作群。
蘇曉棠發了一條訊息:"@全員:全員馴蝦計劃一期經驗采集已完成78%。下週開始二期,重點是銷售話術和客戶關係管理。請各位馴蝦師繼續配合。[加油表情]"
下麵有人回了個豎大拇指。有人回了個"收到"。也有人什麽都沒回。
葉渡注意到——沒有回複的人,大多是四十歲以上的老員工。
他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