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蝦上崗一個月了。
葉渡原本以為自己會是大蝦最忙的"審核員"——每天檢查它的輸出、糾正它的錯誤、給它補課。實際上恰恰相反：他越來越閑了。
大蝦不犯錯。
準確地說，它在第一週犯過兩次小錯——一次把測試環境的告警當成了線上告警，另一次在程式碼審查中漏掉了一個邊界條件。葉渡糾正之後，這兩類錯誤再也沒有出現過。
"它真的隻錯一次。"葉渡對阿亮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複雜得像在誇自家孩子考了第一名，但這個孩子明天就要把他趕出家門。
阿亮沒接話。最近阿亮話少了很多。他負責的運維工作有一半已經被大蝦接管了——告警篩查、日誌分析、定時巡檢。剩下的一半，大蝦正在學。
"渡哥，"阿亮有一天下午突然說，"我昨天數了一下，我這個月實際動手處理的工單隻有十一條。上個月是六十三條。"
葉渡沒說話。
"十一條。"阿亮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好像不相信是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而且這十一條裏麵有四條是大蝦u0027建議人工複核u0027推過來的——意思是它做完了，讓我簽個字。"
"那你簽了？"
"簽了。"阿亮苦笑，"我看了一眼它的處理記錄，比我自己做得好。我有什麽理由不簽？"
◇
轉折發生在第四周的週五。
那天趙方明在全員周會上，用了整整二十分鍾介紹大蝦上線以來的"成績單"。投影上的資料密密麻麻——葉渡認出那是蘇曉棠做的PPT，風格利落，圖表漂亮。
"各位看這組資料，"趙方明指著螢幕，"大蝦上線30天——處理線上告警1,847條，準確率99.89%，平均響應時間0.3秒。對比上月同期人工處理資料：告警處理量約600條，準確率96.2%，平均響應時間42分鍾。"
會場很安靜。不是那種安靜到能聽見呼吸的安靜，是那種每個人都在心裏算賬的安靜。
1,847對600。99.89%對96.2%。0.3秒對42分鍾。
這些數字不需要解釋。
趙方明繼續："更重要的是，大蝦在上線期間還完成了以下工作——"他翻到下一頁，"自主審查程式碼倉庫，發現並生成17項優化方案，其中3項已被採納實施，預計節省年化伺服器成本約40萬。自主建立行業趨勢預測模型，為銷售團隊提供Q2市場機會分析報告。自主整理公司全量知識庫，生成結構化檔案1,247份。"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這些工作，如果用人來做，大家可以算一下需要多少人、多少天。"
沒有人算。因為每個人心裏都已經有了答案——不是算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那種感覺像是站在海邊看遠處的浪，知道浪會來，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打到腳上。
"最後，"趙方明說，"我要特別表彰一個人。"
葉渡預感到了什麽。
"葉渡。"趙方明笑著看向他，"是你教出了這隻蝦。沒有你十五年的經驗灌注，就沒有今天的成績。馴蝦師這個稱號，你當之無愧。公司決定——給你頒發本季度特別貢獻獎，獎金五萬元。"
掌聲響起來了。這次比上次真心一些——畢竟五萬塊是真金白銀，大家還是替葉渡高興的。
葉渡站起來，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方總"，坐下了。
五萬塊。
他花了十五年攢的經驗，教給了一隻蝦，蝦用一個月就把這些經驗變成了價值幾十萬的產出。他拿到了五萬塊獎金。
這筆賬——怎麽算都不對。
老周在群裏發了一條私信："渡哥，恭喜發財。五萬塊買斷十五年功力，方總這筆生意做得好。"
葉渡看了很久，沒回複。
◇
散會後蘇曉棠追上了葉渡。
"葉工！"她小跑過來，手裏抱著膝上型電腦，"我跟方總提了一個方案——他同意了！"
"什麽方案？"
"全員馴蝦計劃！"蘇曉棠的眼睛在發光，"不隻是你一個人教蝦，讓每個部門的資深員工都教。銷售教銷售的經驗，設計教設計的規範，財務教財務的流程——讓大蝦變成一個全能型的數字員工！"
葉渡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讓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活兒教給蝦？"
"對！知識結構化嘛。"蘇曉棠說得很快，"葉工你教蝦的效果太好了，方總說要在全公司推廣。我來主導這個專案，葉工你做技術顧問。"
葉渡看著她。蘇曉棠二十七歲，聰明，敏銳，執行力驚人。她看到了龍蝦的價值，也看到了自己在龍蝦時代的生態位——"人蝦翻譯官"，連線人類經驗和AI能力的橋梁。
她沒有看到的是——橋梁是過渡性的。等兩岸的路都修好了，橋就沒用了。
但葉渡沒有說這些。他隻是點了點頭："行，我配合你。"
蘇曉棠謝了一聲，一陣風似的走了。
葉渡站在走廊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許崇山走的時候說的話——"教好了，它第一個吃你。"
現在不隻是他在教了。全公司三百人都要教。
三百個人的經驗，一起灌進同一隻蝦。
那隻蝦會變成什麽？
◇
當天下午，葉渡在茶水間遇到了陳風眠。
陳風眠正在洗他的白瓷杯——那個杯子葉渡看了一個多月，造型古樸，不像是商場買的。他曾經問過一次"這杯子在哪買的"，陳風眠笑著說"老物件，撿來的"。
"聽說你得獎了。"陳風眠關上水龍頭，用紙巾擦杯子。
"嗯。五萬。"
"高興嗎？"
葉渡想了想。"說不上高興。你知道蘇曉棠的新方案嗎？全員馴蝦。"
"知道。"
"你怎麽看？"
陳風眠擦完杯子，對著光看了看。杯壁很薄，光透過來有一種溫潤的質感。
"葉工，你知道蜂群是怎麽建蜂巢的嗎？"他忽然問。
"不知道。"
"每一隻工蜂隻會一件事——分泌蜂蠟，把它堆成一個六角形的小格子。一隻蜂很笨，但一萬隻蜂堆在一起，就能建出結構完美的蜂巢。"他把杯子放好，"現在方總要讓三百個人都教蝦。每個人隻教自己那一塊。但三百塊拚在一起——"
"就是整個公司的全部知識。"葉渡接上了。
"對。"陳風眠點頭，"一隻蝦學了全公司的全部知識。那公司還需要人嗎？"
葉渡覺得一陣涼意從脊背升起來。不是空調的涼，是那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涼。
"但方總說——"
"方總說蝦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替人的。"陳風眠替他說完了，語氣溫和，沒有諷刺的意思，"他說了。你也信了。但你現在還信嗎？"
葉渡沒回答。
陳風眠端著他的舊瓷杯，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說了一句：
"蜂巢建好之後，工蜂的命運你知道的。"
他走了。
葉渡一個人站在茶水間裏，手裏的保溫杯涼了。他開啟蓋子看了看——六安瓜片已經續了太多遍水，完全沒有味道了。
和他現在的心情一模一樣。
◇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晚照例在客廳等他。
"方總給你發獎了？"林晚問。她是從葉渡的同事朋友圈看到的。
"嗯，五萬。"
"那還不錯啊。"林晚笑了笑，"念念說要買那套樂高，正好。"
葉渡嗯了一聲，坐到沙發上。電視在放新聞——正好是一條關於AI裁員的報道。畫麵上某家公司的大樓前麵，一群人拿著紙箱從旋轉門裏走出來。
"……據統計，今年一季度因引入AI智慧體導致的崗位調整已波及超過三十萬人，其中以基礎運維、初級開發、客服、資料錄入等崗位受衝擊最大……"
葉渡拿起遙控器換了台。
林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今天的獎金……是不是不太對？"
"什麽不對？"
"我也說不上來。"林晚想了想，"就像……你花十五年釀了一壇酒，酒賣了幾十萬，釀酒的人隻分到了五萬。"
葉渡轉頭看她。
這個比方——他自己想了一下午都沒想出來的比方——被林晚一句話說清楚了。
"你別想那麽多。"林晚又說，"你不是那種會算計的人。但別人會算。"
葉渡不知道她說的"別人"是誰。也許是方總，也許是蝦。
也許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