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爾這一晚睡得並不好。渾渾噩噩的,像整個人泡在溫水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做了很多夢,夢到很多人,很多事。她在夢裡像個旁觀者,站在一邊看著一切發生,什麼也做不了。
隱約能聽見現實裡的海水聲,遠遠的,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
她甚至夢見了自己。夢裡的自己就站在她旁邊,跟她一起麻木地看著那些畫麵,同樣什麼也做不了。
電話響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摸到手機,枕頭濕了一片。
夢裡的內容她一點也記不起來,隻有那種說不清的情緒還黏在胸口,散不掉。
文素芳打來的。
薑爾揉了揉眼睛,接通。
文素芳的聲音比平時沉,她先問薑爾什麼時候回來。薑爾看了看周圍,沒看見靳泗柏,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
“還不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文素芳深吸了一口氣:“今天回來吧。你外公走了。”
薑爾愣了很久。她外公走了?昨天他還跟自己說了最後一句話,是對她失望。
她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電話那頭傳來文素芳斷斷續續的哭聲,很輕,像是在忍著。
然後靳知遠的聲音響起來,低低的,在安慰她。他接過電話,語氣還是那樣平穩,但比平時輕了些。
“回來吧,見見你外公最後一麵。”電話掛了。
薑爾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機貼在耳邊,螢幕已經暗了。
房門被推開。靳泗柏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顯然也剛接完電話。他看了薑爾一眼,走過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
“別傷心。”
就這三個字。他沒再多說什麼。
對於這種真正讓人沉心痛的事,他不會安慰太多。一是他不會,二是他經歷過太多,內心已經沒什麼波瀾了。
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薑爾一天沒吃東西,下飛機的時候腿有點軟,頭暈得厲害。但她沒停,跟著來接的人坐上車,直奔墓園。
天陰沉沉的,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雨。
車停在墓園外麵。薑爾推開車門跑進去,步子太快,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很響。遠遠就看見幾個人站在墓碑前,都穿著黑色衣服,胸口別著白菊花。
她走近了些,墓碑前已經擺滿了花,黃的白的,擠在一起。
她手裡還握著路上買的那束,走過來蹲下,輕輕放在那些花旁邊。
墓碑上嵌著照片。文振國沒再板著臉,照片裡是笑著的,和藹的,不像他活著時那樣。
薑爾盯著那張照片,忽然不知道該是什麼心情。
說痛,好像並沒有。隻是覺得對不起他。
薑家那兩個老人從來不認她。從她小時候起就沒怎麼看過她,打心底不承認這個孫女。
隻有文振國是真把她當外孫女,會在她犯錯的時候一遍一遍地說,你是文家的外孫女。
那些事現在想起來,算愛嗎。
回憶大概就是會美化經歷過的一切,她也不自覺地把它往好的方向想,這樣纔不那麼痛。
可往好了想,怎麼好像更痛了。
她站起來,回過頭。文素芳站在後麵,手掩著臉,肩膀在抖。靳知遠摟著她,低頭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安靜了很久,文素芳慢慢平復下來,走過來,抬手摸了摸薑爾的臉。
“外公平時對你嚴厲,”她說,聲音沙啞,“是希望文家以後能有個延續。”她頓了頓,眼圈又紅了,“文家隻有你一個後人了。”
薑爾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沒說話,默默移開了視線。文素芳勉強笑了一下,那笑容撐得很辛苦。
“外公很愛你。”她說,“臨走前,他沒跟任何人說話,偷偷給自己的外孫女打了電話。”
她擦了擦眼淚,想緩和一下氣氛,嘴角扯起來一點:“這老爺子就這樣,明明疼你疼得要命,非要裝得那麼嚴肅。”
她看著薑爾,認認真真地又說了一遍:“他很愛你。”
然後她輕輕抱住薑爾,下巴擱在她肩頭:“我隻有你了,爾爾。”
文素芳抱了她很久,最後還是上了靳知遠的車。車門關上,墓園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薑爾和靳泗柏兩個人。
薑爾站在墓碑前,盯著照片裡那張笑著的臉看了很久。風從山那頭吹過來,涼颼颼的,把花吹得輕輕晃動。
她忽然清醒了很多,覺得自己一直在美化回憶,美化回憶裡的所有人。
難聽的話都是從他文振國嘴裡說出來的,從小到大監視她、管控她、給她立規矩的也是他。
靳泗柏一直站在遠處,沒過來。他就站在草地旁邊那條石頭路上。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走過來。
薑爾轉向他,問:“我錯了嗎?”
靳泗柏看了她好一會兒。風從他背後吹過來,頭髮被吹亂了:“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你錯了,我也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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