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斷斷續續地吹。
薑爾點了四次火，煙滅了四次。最後那根煙也沒能再燃起來。
倆人在海邊沒待多久。風太大，吹得眼睛發澀發乾。
下午薑爾睡了很久，一直睡到傍晚。她撐著坐起來的時候，安安蜷在她懷裡，打著細細的小呼嚕。
房間裡沒開燈，光線昏暗，往外看隻能看見黑漆漆的海麵。
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淡紫色的餘暉，像被人用橡皮擦一點一點蹭掉的鉛筆痕。
靳泗柏坐在旁邊的搖椅上，望著遠處。
薑爾輕輕把安安放在一旁，走過去。他轉過頭看她，問睡醒了。她點點頭，睡得有點頭暈。
她又走近了些。靳泗柏很自然地伸出手，她把手搭上去，被他拉過去坐在腿上。搖籃輕輕晃，他把頭靠在她肩上。
氣氛有點不對。太沉了。
天邊的沙灘上，有對情侶手拉手走著。薑爾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開口：“你會傷心嗎？會後悔嗎？”
靳泗柏的手圈著她的腰，答得很淡：“沒能力抓住一切的人，纔有時間傷心後悔。”
那對情侶走著走著，男人忽然拉住前麵的女人。她轉過身，他已經單膝跪下了。戒指盒開啟的一瞬間，旁邊藏著的朋友全湧出來，唱起浪漫的情歌。女人捂著嘴，點頭，擁抱。
薑爾一直在看。靳泗柏也在看。
“很浪漫，對吧？”他忽然說。
薑爾沒答。他伸出手指，對著那對情侶畫了個圈：“我媽當年就是在這裡，被我爸求婚的。”
遠處的情侶抱在一起。靳泗柏放下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死在去見自己愛人的路上。那時候，我爸正打算跟她離婚。”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愛人要跟她離婚。還要她打掉孩子。”
他停了很久。
“那個孩子就是我。”
他從口袋裡摸出條項鏈，舉到薑爾眼前。光線太暗，她湊近纔看清，鑽石裡麵嵌著一個字。柏。
他媽媽姓柏。
那時候柏家的千金嫁給一個比自己大、已經有了三個孩子的靳家長子，人人都在背後笑話她。
他叫靳泗柏。泗，是行四。還是因為柏已經死了？
搖籃輕輕晃著。遠處的歌聲飄過來，混在海風裡，聽不太真切。
薑爾沒說話。項鏈垂在她眼前，鑽石裡那個“柏”字在最後一點餘暉裡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脖子上一涼。薑爾低頭，靳泗柏已經把項鏈戴在她脖子上了。他的手指從她後頸收回來，把那顆鑽石翻到正麵，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鑽石很涼，貼著麵板，像一小塊化不開的冰。
他再次望向遠處，聲音很輕：“替我保管好。”
安靜了一會兒。薑爾開口：“你知道嗎……”
兩個人聊了很久。不知道從哪開始，也不知道往哪去。像兩個在黑夜裡走路的人，看不清路，隻是一直走，一直說。
那些從來不對人講的話，那些壓在心底快要爛掉的秘密，就這麼一句一句倒出來。
像在互相揭傷疤，又像在幫對方包紮。
笑著說的。痛的事情笑著說出來，好像就不那麼痛了。
倆人都笑了。笑了很久，笑到眼淚掉下來，笑到對方的衣服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最後笑完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什麼都看不清，連對方的臉都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隻有海水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打火機亮了。
火光很小，隻夠照亮靳泗柏的半張臉。他嘴角夾著一根煙，湊過去點著。薑爾也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含在嘴邊，就著同一個火點燃。
火滅了。黑暗重新湧過來。
薑爾手裡夾著煙，朝著他的方向看。其實什麼都看不見，但她還是盯著他眼睛應該在的位置。
“你喜歡我嗎？”
黑暗裡，她伸出手，摸到他嘴邊。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什麼。
三個字。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隻當是“喜歡你”好了。
天上的星星很亮。
可憐的孩子相互依偎吧。最亮的那顆星星在愛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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