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的頭一個星期，俞寒被安排做最基礎的活。
整理舊單據、抄寫冷庫溫度記錄、給檔案蓋頁碼章。這些活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一個初中生半天就能學會。馬德才的意思很明確：大學生也得從打雜乾起。
俞寒冇有抱怨。他每天提前半小時到辦公室，把四個暖水瓶打滿開水，把馬德才的辦公桌擦得一塵不染，然後把當天要用的溫度記錄表按日期排好，夾在鐵夾板上，掛到冷藏科的值班牆上。
溫度記錄是冷藏科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按照規程，冷庫的溫度每兩小時要記錄一次，寫在專用的表格上，月底裝訂成冊，存檔備查。這些記錄不僅是裝置執行的憑證，更是冷庫記憶體放貨物的「生死簿」——溫度超標一次，整批貨物可能就要報廢。
俞寒抄錄了幾天的記錄，發現了一個問題。
七月十二日，3號冷庫，下午兩點的記錄是零下十八度。下午四點的記錄也是零下十八度。六點，零下十八度。八點，零下十八度。
連續三天，同一個冷庫，同一個時間點，都是零下十八度。
太整齊了。
俞寒在學製冷的時候做過冷庫溫度場實驗，知道冷庫內的溫度不可能長時間恆定在一個數值上。壓縮機的啟停、庫門的開關、貨物的進出，都會引起溫度波動。零下十八度是設定的目標值，但實際溫度通常會在正負兩度的範圍內浮動。
他翻出前幾個月的記錄本，一頁一頁地比對。三月份，五月份，六月份。每個月的記錄都大同小異——溫度曲線平滑得像用尺子畫的，從來冇有任何異常波動。
這不可能。
俞寒想起他第一天在碼頭冷庫看到的那箇舊溫度計，指標晃晃悠悠，一刻也不停。那些老工人告訴他，碼頭冷庫的裝置比公司總庫還老，溫度控製全靠人工調節壓縮機啟停，一個班下來，溫度記錄紙上畫出的是一條鋸齒狀的曲線，高高低低，像心電圖。
而公司總庫的記錄，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他決定覈實一下。
七月十五日，星期三，俞寒主動申請值夜班。冷藏科的值班室在冷庫旁邊的一間小屋裡，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台老式掛鍾，鐘擺左右搖晃，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夜裡十點，他拿著手電筒走進3號冷庫。
冷庫裡碼放著一人多高的凍魚紙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氨味——那是製冷係統的製冷劑，聞多了會頭暈噁心。俞寒沿著通道走到冷庫最深處，那裡掛著一支水銀溫度計，玻璃管裡的紅色液柱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把手電筒湊近，眯著眼睛讀數。
零下十四度。
比標準溫度高了四度。
俞寒又走到冷庫的另一側，找到第二支溫度計。
零下十三點五度。
他的心沉了一下。按照這個溫度，冷庫記憶體放的這批帶魚已經處在危險邊緣。如果溫度繼續升高，魚肉會開始解凍，細胞壁破裂，汁液流失，再凍回去就是一堆冰碴子裹著的爛肉。
他快步走出冷庫，回到值班室，翻開當天的溫度記錄本。
下午六點的記錄寫著：零下十八度。記錄人簽名：張建軍。
晚上八點的記錄：零下十八度。簽名：張建軍。
俞寒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
張建軍，就是他報到第一天馬德才讓他跟著學的「老張」。全科最年輕的職工，二十六歲，頂替父親的職位進來的，對製冷一竅不通，但馬德才很器重他，因為他是商業局退休乾部的兒子。
十點整，俞寒在記錄本上寫下實測溫度：零下十四度。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盯著牆上那台掛鍾發呆。鐘擺左右搖晃，嗒嗒嗒嗒，像在數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他把溫度記錄本交到馬德才的辦公桌上。
馬德纔剛來，正在泡茶。他用的是一個搪瓷缸子，缸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茶葉是直接從鐵罐裡抓的，一把扔進去，開水一衝，整個辦公室都是茉莉花茶的香味。
「馬科長，」俞寒把記錄本翻到昨晚那頁，「昨天夜班我查了3號冷庫，實際溫度隻有零下十四度，但之前的記錄寫的都是零下十八度。我懷疑溫度計可能有偏差，或者……」
馬德才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缸子，拿起記錄本，看了一眼俞寒寫的數字，又看了一眼張建軍簽的那幾行。
「你用什麼量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冷庫裡麵的水銀溫度計。」
「幾號位置？」
「最裡麵那支，還有東側那支，兩支的讀數都在零下十四度左右。」
馬德才把記錄本合上，扔回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香味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但空氣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俞寒，」他放下缸子，「你來幾天了？」
「第八天。」
「第八天。」馬德才重複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來了八天，就學會挑毛病了？」
「科長，我不是挑毛病，」俞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溫度確實不對，這批帶魚如果長期在零下十四度儲存，保質期會縮短，再過兩個月可能就要變質了。」
「帶魚變質不變質，是你操心的事？」馬德才的聲音高了起來，「公司賣了二十年帶魚，哪年出過事？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懂什麼實際工作？」
「科長，製冷原理上講得很清楚，冷凍水產品的儲存溫度不能高於零下十八度，這是國家標準——」
「少跟我提國家標準！」馬德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濺了出來，在桌麵上淌開一片褐色的水漬，「我告訴你，國家標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這台壓縮機是七十年代的產品，能拉到零下十四度就不錯了，你讓它拉到零下十八度，它拉得動嗎？拉了二十年都冇拉壞，你一來了就要拉壞？」
「那更應該如實記錄，」俞寒說，「溫度達不到標準，就要在記錄上寫清楚，這樣出了問題才能追溯原因。如果每次都寫零下十八度，將來這批帶魚變質了，連問題出在哪裡都不知道。」
馬德才盯著他看了幾秒，茶色眼鏡後麵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書呆子，」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你就是個書呆子。」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隔壁桌的李愛國低著頭假裝看檔案，大氣都不敢出。張建軍坐在角落裡，把轉椅轉過去背對著俞寒，肩膀微微聳著。
俞寒站在馬德才的辦公桌前，手指攥緊了褲縫。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溫度造假是拿公司的財產開玩笑，想說一旦發生食品安全事故後果不堪設想，想說製冷工程師的第一課就是誠實記錄資料。
但他想起了趙衛國的「夾著尾巴做人」，想起了父親那句「該冷時冷」。
他把那些話嚥了回去。
「科長，我知道了。」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開啟昨天的溫度記錄本，把那行「零下十四度」的字跡塗掉，在旁邊重新寫上「零下十八度」，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鋼筆尖戳破了紙麵，墨水洇開一個小黑點。
馬德纔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辦公室恢復了平靜。風扇嗡嗡地轉著，窗外的蟬叫得撕心裂肺，遠處傳來漁船的汽笛聲。
俞寒盯著那個被塗改的數字，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不是不能忍。他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國營公司的冷藏科長，可以對製冷標準如此漫不經心？為什麼如實記錄溫度，反而成了「書呆子」？
午休時間，辦公室的人都去食堂吃飯了。俞寒冇有胃口，坐在座位上發呆。走廊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顧秋娟端著一個飯盒走了進來。
她把飯盒放在俞寒桌上，裡麵是兩個饅頭和一份炒青菜。
「吃點東西。」她說。
「謝謝顧姐，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顧秋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裡冇有人，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塞到俞寒手裡。
筆記本的封麵是藍色的塑料皮，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了起來。俞寒翻開，裡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每一頁都標註著日期和時間。
「這是……」他抬頭看顧秋娟。
「我記的。」顧秋娟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在冷藏科乾了八年，從馬德纔來之前就在。每次溫度記錄表發下來，我都自己抄一份底。你看最後一頁。」
俞寒翻到最後，上麵記錄的是昨天晚上的溫度：十點，3號冷庫，零下十四度；十二點，零下十三度；淩晨兩點，零下十五度；淩晨四點，零下十四點五度。
和他在冷庫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個本子我從八六年記到現在，」顧秋娟說，「四年了，3號冷庫的溫度從來冇有穩定在零下十八度過。最高的時候到過零下八度，那批黃花魚全爛了，馬德才報的是『裝置故障，自然損耗』。」
俞寒握著筆記本的手微微發抖。
「顧姐，你為什麼要記這個？」
顧秋娟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上。
「我爹是漁民，」她說，「他打了一輩子魚，最心疼的就是魚壞了。他說，魚從海裡撈上來，是老天爺給的；要是因為儲存不當壞了，那是人作的孽。」
她轉過頭看著俞寒，眼眶有些泛紅。
「你是大學生，懂技術，將來也許能乾點事。這個本子你收好，別讓馬德才知道。但你也別衝動，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
俞寒把筆記本塞進褲兜，貼著小腿，硬邦邦的。
「顧姐，謝謝你。」
「謝什麼。」顧秋娟站起來，端起飯盒，「我也是為了那些魚。」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馬德才下個月要評先進科室，溫度記錄是考覈指標。你知道就行了，別往外說。」
腳步聲漸漸遠去。
俞寒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風扇嗡嗡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他把顧秋娟的筆記本又翻了一遍，每一頁都像一塊磚，四年積攢下來，砌成了一堵沉默的牆。
他想起劉教授在課堂上說過的一句話：「製冷是良心活。溫度可以造假，但魚不會說謊。」
窗外，海風裹著鹹腥味吹進來，吹動了桌上那張溫度記錄表。表上寫著「零下十八度」，簽著他的名字，旁邊是一個被鋼筆戳破的小黑點。
俞寒把那頁紙撕了下來，揉成一團，塞進褲兜裡，和那個筆記本挨在一起。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海麵。
漁船在浪裡顛簸，白色的海鷗在船尾盤旋。大海從不騙人，它該漲潮時漲潮，該退潮時退潮。
就像父親說的，該冷時冷，該熱時熱。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把手伸進褲兜，摸了摸那個硬邦邦的筆記本，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這筆帳，先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