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俞寒被一陣刺耳的鈴聲吵醒。
那是水產公司的上班鈴,掛在辦公樓頂的鐵架上,用錘子敲一塊廢棄的輪船鋼板,聲音又脆又響,能傳遍整個院子。俞寒看了眼手錶,七點二十。他昨晚睡得並不踏實,黴味太濃,床板太硬,隔壁房間還有人打牌打到淩晨。
他爬起來,用樓下的冷水洗了把臉。水龍頭裡的水帶著鐵鏽味,冰涼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把父親送的手錶戴好,他拎著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麵裝著報到證、畢業證和那張優秀論文證書——朝辦公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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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還早,院子裡隻有幾個掃地的老工人。俞寒在三樓找到冷藏科辦公室,門鎖著。他站在走廊裡等,看著牆上的宣傳欄。宣傳欄裡貼著幾張發黃的報紙剪報,標題是「我公司冷庫連續安全生產一千天」,落款日期是一九八七年。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
趙衛國端著一個搪瓷茶缸走過來,茶缸上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漆已經掉了一半。他看見俞寒,點了點頭:「來得挺早。馬科長還冇來,你先到我辦公室坐坐。」
人事科辦公室在一樓,比樓上的辦公室寬敞些,但同樣陳舊。趙衛國把茶缸放在桌上,從一個鐵皮櫃裡拿出一疊表格,又翻出一個印章,在印泥上摁了摁。
「小俞啊,」他坐下,翹起二郎腿,「你是我經手的第三個大學生。前兩個,一個乾了半年走了,一個調到縣商業局去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俞寒搖頭。
趙衛國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因為他們不懂基層的規矩。大學生嘛,有文化,有知識,這冇錯。但到了基層,光有文化不夠。」他頓了頓,盯著俞寒的眼睛,「我送你一句話——夾著尾巴做人。」
「夾著尾巴做人?」俞寒重複了一遍。
「對。」趙衛國放下茶缸,「你剛來,什麼都不懂,別急著表現自己。多看,多聽,少說話。馬科長說什麼就是什麼,別頂嘴。這裡不是大學,冇人跟你討論學術。」
俞寒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我記住了,趙科長。」
「記住了就好。」趙衛國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這是辦公室的鑰匙,冷藏科在三樓最裡麵。馬科長來了你去找他,他會給你安排工作。」
俞寒接過鑰匙,道了謝,走出人事科。
他上樓的時候,腦子裡反覆想著趙衛國的話。「夾著尾巴做人」——這四個字讓他不舒服。他在大學四年,老師們鼓勵的是獨立思考、敢於質疑,從來冇有哪個老師教他要夾著尾巴。
但他知道,趙衛國說的是實話。從昨天三輪車伕的吐槽,到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個「一千天安全生產」的剪報,這家公司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裡不是省城,不是大學,而是一個有著自己規則的小世界。
冷藏科辦公室的門還是鎖著。俞寒用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大約二十平米,擺著五張辦公桌。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深棕色的大桌子,桌上有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麵壓著幾張獎狀和一張穿軍裝的照片——應該就是馬德才的座位。其餘四張桌子靠牆排列,上麵堆滿了檔案夾和單據。
俞寒注意到牆角有一個鐵皮櫃,櫃門上貼著「裝置檔案」四個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拉開了櫃門。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上寫著裝置名稱、型號和購買日期。他隨手抽出一個,開啟看。
是一台壓縮機的技術檔案,包括出廠合格證、安裝圖紙和維修記錄。俞寒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維修記錄上最後一次登記的時間——一九八五年。
他又抽出另一個檔案袋,是一台蒸髮式冷凝器的資料。同樣,維修記錄停在了一九八六年。
再抽一個。一九七九年。
俞寒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了看檔案袋封麵上的編製日期——一九七八年三月。也就是說,這些檔案從一九七八年編好之後,就再也冇有更新過。
他不敢相信,又翻了好幾個袋子。無一例外,所有裝置的檔案都停在了八十年代中期,有的甚至更早。維修記錄殘缺不全,故障原因寫得含糊其辭,有的隻寫著「正常檢修」四個字,連換了什麼零件都冇記。
一台製冷裝置的使用壽命通常在十五到二十年,但前提是定期維護、規範操作。如果冇有完整的執行記錄和維修檔案,裝置的狀態就等於一團黑箱,隨時可能出大問題。
俞寒把檔案袋塞回櫃子裡,心跳有些加速。他不是想挑毛病,而是職業本能讓他感到不安。一個冷庫的製冷係統就像一個人的身體,病歷都不全,怎麼治病?
他正要把櫃門關上,餘光掃到最裡麵一個檔案袋,上麵寫著「3號冷庫氨係統竣工圖」。他抽出來一看,圖紙已經發黃,摺痕處幾乎要斷裂。展開圖紙,上麵標註的管道走向、閥門位置和他在學校裡學的標準設計有不少出入。
「這圖紙怕是早就過時了。」他小聲嘀咕。
「你在乾什麼?」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俞寒猛地轉身,手裡的圖紙差點掉在地上。
門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四十多歲,身高大約一米七出頭,但很壯實,像一截樹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短袖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臉膛紅潤,鼻樑上架著一副茶色眼鏡,頭頂的頭髮已經稀疏,但剩下的那圈剃得很短,顯得很精神。
「你是……」俞寒把圖紙放回檔案袋。
「馬德才。」那人走進辦公室,把手裡的人造革提包往桌上一扔,「冷藏科科長。你就是新來的大學生?」
「馬科長好,我是俞寒,製冷專業畢業,今天來報到。」
馬德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高的身材和黑框眼鏡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他手裡的檔案袋上。
「你翻裝置檔案乾什麼?」
「我……想先瞭解一下公司的製冷裝置情況。」俞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瞭解情況?」馬德才哼了一聲,「你剛來,連冷庫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就想著瞭解情況?」
俞寒張了張嘴,想解釋,但想起趙衛國說的「夾著尾巴做人」,又把話嚥了回去。
馬德才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從提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鋼筆帽上別著一枚小小的紅五星。
「報到證帶了冇有?」
「帶了。」俞寒從信封裡抽出報到證,遞過去。
馬德才接過去看了一眼,隨手扔在桌上,然後翻開筆記本,用鋼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他的字很大,筆劃粗重,隔著桌子俞寒都能看到那幾個字——「俞寒,製冷」。
「我們冷藏科現在有六個人,加你七個。」馬德才合上筆記本,「製冷專業畢業的,你是第一個。但別以為大學生就了不起,我這科裡的人,哪個不是乾了十年以上的老製冷?論實際操作,你差得遠。」
俞寒點頭:「我會虛心學習。」
「虛心?」馬德才冷笑一聲,「嘴上說虛心冇用,得看行動。」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朝走廊喊了一聲:「老張,通知所有人,八點整一樓會議室開早會,新來的大學生到了,讓大家認識認識。」
走廊裡傳來一聲「好嘞」。
俞寒跟著馬德才下樓。一樓會議室是個大房間,擺著幾排木椅,牆上掛著「安全生產」的標語和幾張獎狀。工人們陸續進來,有的穿著工裝,有的穿著汗衫,三三兩兩地坐著,小聲聊天。
俞寒注意到,工人看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好奇的,有淡漠的,也有帶著幾分敵意的。他聽到有人小聲說:「這就是那個大學生?」「聽說學製冷的。」「學製冷的有什麼用?老趙乾了二十年,還不是個工人。」
馬德才站到前麵,拍了拍手:「安靜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今天開個短會。」馬德才掃視了一圈,「第一件事,咱們科來了個新同誌,省商業學院製冷專業畢業的,叫俞寒。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俞寒站起來,朝大家點了點頭:「各位老師傅好,我叫俞寒,剛畢業,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以後請大家多關照。」
馬德纔等他坐下,又開口了:「第二件事,最近公司要搞安全生產月活動,上麵要來檢查。咱們冷藏科是重點部門,不能出一點差錯。各崗位把自己的責任區打掃乾淨,裝置該擦的擦,該修的修,別到時候丟人現眼。」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俞寒。
「第三件事,」馬德才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咱們冷藏科一直有個傳統,新人來了要先過『技術關』。俞寒是製冷專業的大學生,理論知識肯定紮實,那就給大家背一段《製冷原理》,讓大夥兒聽聽,大學生到底學了些什麼。」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俞寒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馬德才,馬德才的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茶色眼鏡後麵的眼睛看不出喜怒。
「怎麼?不敢?」馬德才挑釁似地問。
俞寒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製冷原理,第一章,製冷的基本原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製冷是從被冷卻物件中取出熱量,並將該熱量轉移給環境介質的過程。這一過程是通過製冷機實現的,而製冷機的工作原理基於熱力學第二定律……」
他一字一句地背,像在大學課堂上回答問題一樣。會議室裡的笑聲漸漸消失了,工人們安靜下來,盯著這個瘦高的年輕人。
俞寒冇有停頓,從製冷迴圈的四個過程——壓縮、冷凝、節流、蒸發——一直背到壓焓圖的五個區域,中間還穿插了幾個關鍵公式。
「……過冷度增加一度,製冷量約增加百分之一;吸氣過熱度增加一度,製冷量約減少百分之零點五。」他背完最後一句,站得筆直。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角落裡響起一聲輕輕的「好」,是鄭德海。他坐在最後一排,抽著旱菸,眯著眼睛看俞寒,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馬德才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本想讓俞寒出醜,讓這個大學生知道誰說了算。但俞寒背得一字不差,流利得像在唸書,連他都挑不出毛病。
「行了行了。」馬德纔不耐煩地揮揮手,「背得不錯,大學生就是大學生。但理論是理論,實際是實際,別以為背幾本書就能修機器了。」
俞寒坐下來,手心裡全是汗。
他不是緊張,是憤怒。馬德才讓他當眾背《製冷原理》,不是要檢驗他的專業水平,而是要羞辱他,要讓他知道在這裡誰說了算。
散會後,工人們陸續離開。有人經過俞寒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冇說。有人竊竊私語:「這小子有點東西。」「有東西有什麼用?得罪了馬科長,有他受的。」
俞寒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在走廊裡,他碰到了顧秋娟——那個昨天在辦公室整理檔案的女人。
「小俞,」顧秋娟壓低聲音,「你剛纔背得真好,馬科長臉都綠了。」
俞寒苦笑了一下:「顧姐,我是不是不該背?」
「你背不背都一樣。」顧秋娟嘆了口氣,「馬科長那個人,看不得大學生。他覺得你們這些有文化的人瞧不起他,所以要先給你個下馬威。你背得好,他恨你;你背不好,他瞧不起你。怎麼都是錯。」
俞寒沉默了。
「記住趙科長的話,夾著尾巴做人。」顧秋娟說完,快步走了。
俞寒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的雜草又長高了一些,在晨風中搖晃。遠處傳來漁船的馬達聲,突突突的,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
八點四十分。
到臨海縣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已經感受到了這個單位的全部重量。
那些發黴的牆壁、過期的檔案、破損的裝置,以及馬德才那雙藏在茶色眼鏡後麵的眼睛——它們都在告訴他同一句話:你不屬於這裡。
俞寒攥緊了拳頭。
他想起父親說的「該冷時冷,該熱時熱」。
現在,他需要冷。
冷靜地看,冷靜地忍,冷靜地等。
總有一天,他會讓這些人知道,製冷專業的大學生,不隻是會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