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暑氣還沒完全褪去,市一中的梧桐大道上已經飄下第一片泛黃的葉子。
高二分班,林星晚抱著一摞畫具和課本,慢吞吞地走進高二(3)班教室。
她長得很軟,麵板白,眼睛圓,鼻梁小巧,頭發紮成低低的馬尾,整個人看上去安靜又乖巧,甚至帶著一點不太合群的怯懦。
剛進教室,裏麵已經坐了大半學生,吵吵嚷嚷,三五成群地聊著暑假、遊戲、新出的電視劇。沒有人注意到她,也沒有人給她留位置。
林星晚習慣了。
從高一到現在,她一直是班裏最不起眼的那一個。成績中等偏上,不惹事,不說話,唯一的愛好就是畫畫。也正因為畫畫,她常常一個人待著,久而久之,就被貼上了“孤僻”“不好相處”的標簽。
她低著頭,沿著牆邊往裏麵走,目光掃過一排排座位。
靠前的位置都被人占了,中間幾排也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隻剩下靠窗最後一排,還有一個孤零零的空位。
林星晚走過去,把畫架和畫板輕輕放在桌肚裏,又把課本一本本擺好。
剛整理到一半,前桌一個紮高馬尾的女生忽然轉過身,手肘往桌上一撐,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帶著點不耐煩:
“喂,你坐這兒啊?”
林星晚愣了一下,小聲“嗯”了一聲。
“這位置本來是我們給蘇柔留的。”女生撇了撇嘴,“你換個地方不行嗎?”
林星晚指尖微微收緊。
教室裏已經沒有別的空位了。
她抿了抿唇,聲音更輕:“沒有別的位置了……”
“誰讓你來得這麽晚。”女生翻了個白眼,故意往後麵一靠,桌子猛地一震。
林星晚放在桌角的畫袋“嘩啦”一聲倒在地上。
畫紙、鉛筆、橡皮、速寫本散了一地,幾張剛畫好的素描從裏麵滑出來,被路過的同學一腳踩上去。
灰黑的鞋印,直接印在她畫了一整個暑假的少女側臉。
林星晚心口一緊,立刻蹲下去撿。
可是越急越亂,鉛筆滾得到處都是,有人從旁邊走過,看都沒看,直接踢開了她的橡皮。
沒有人幫忙。
甚至有人低聲笑了一句:“畫畫的就是矯情,東西這麽多。”
林星晚蹲在地上,手指微微發抖。
她不是矯情,她隻是喜歡畫畫。
可在別人眼裏,這好像成了奇怪、不合群、甚至可以隨意欺負的理由。
高一那一年,她被幾個女生堵在廁所裏嘲笑,說她裝清高、假文藝,從那之後,她就更不敢說話了。
就在她鼻尖發酸,快要忍不住的時候,教室前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陣不算明顯的騷動,從門口一路蔓延到教室後排。
林星晚下意識抬頭。
逆光裏,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生。
穿著市一中幹淨的白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手腕。
他很高,肩寬腿長,五官冷白鋒利,眉骨清晰,眼型偏長,眼神淡淡的,沒什麽溫度,卻好看得讓人呼吸一滯。
是轉學生。
班主任剛剛在班級群裏提過一句,今天會有一個外校轉來的新生。
原本喧鬧的教室,一瞬間安靜了大半。
女生們下意識坐直身體,偷偷拿出小鏡子,或者假裝整理頭發。
男生目光隨意掃了一圈教室,最後落在後排靠窗——那個唯一空著的座位上。
也就是林星晚旁邊。
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穿過過道,一步步走過來。
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清晰,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林星晚還蹲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走近。
男生在她麵前停下,視線落在她散了一地的畫具上,頓了頓。
然後,他彎腰。
骨節分明的手指,先撿起了那張被踩髒的素描畫。
他指尖輕輕拂過上麵的鞋印,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著,他把散落的鉛筆、橡皮一一收攏,放進林星晚的畫袋裏,動作不算溫柔,卻很利落。
全程沒說話。
林星晚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直到男生把整理好的畫袋放在桌上,才側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偏低,清冷又幹淨:
“起來。”
林星晚猛地回神,慌忙站起身,臉頰發燙,小聲說了句:“謝、謝謝……”
男生沒回應,隻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長腿隨意交疊,把書包往桌肚裏一丟,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閉目養神。
從頭到尾,冷淡得像一捧冬雪。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剛剛彎腰,替她撿起了所有狼狽。
前桌那個女生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沒敢再說話。
林星晚坐回座位,心髒還在砰砰狂跳。
她偷偷側過臉,看了一眼身旁的男生。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側臉,睫毛很長,投下淺淺的陰影,下頜線利落又好看。
她忽然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腕上,戴著一枚銀色的細手鏈,鏈子末端掛著一枚小小的、形狀像星星的徽章。
不知道為什麽,那枚星星徽章,讓她莫名覺得熟悉。
就在這時,班主任走進教室,拍了拍手:“安靜一下,給大家介紹新同學。”
全班目光齊刷刷投向最後一排。
男生緩緩睜開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恰好與林星晚慌亂移開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林星晚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課本。
班主任笑著說:“這位是江嶼同學,從今天起轉入我們班,大家以後多照顧。”
江嶼。
林星晚在心裏默唸一遍這個名字。
像江邊孤島,又像深山孤嶼。
清冷,遙遠,卻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班主任指了指江嶼旁邊:“你就先坐林星晚旁邊吧,林星晚,你多帶帶新同學。”
林星晚猛地抬頭:“……好。”
江嶼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前桌女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林星晚抱著課本,指尖微微發燙。
她偷偷再看了一眼江嶼手腕上的星星徽章,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這個人,好像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她這邊。
而她不知道的是——
江嶼垂在桌下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星星徽章,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情緒。
他不是隨便選的位置。
他是衝著她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