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目光死死釘在林辭身上。
他滿身酒氣,整張臉漲的通紅,眼球上佈滿血絲,嘴脣乾裂起皮,不知道喝了多少。
那把剔骨刀至少三十厘米長,刀刃磨的雪亮,血珠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聲音刺耳。
“害死我家人的醫生……給我出來!”
他大吼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急診大廳裡迴盪。
分診台後麵的護士偷摸蹲了下去,撥打報警電話。
大廳裡原本還有七八個輸液的患者和家屬,這會兒全慌了,有的拔了針頭就往門口跑,有的抱著孩子縮在座椅後麵不敢動彈。
林辭站在走廊和大廳的交界處,離那個男人大概十五米。
他認出來了。
白天在分診台旁邊盯排班表看的那個灰夾克,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還特意交代保安老張盯著。
結果老張現在躺在門口,右臂上的口子長的嚇人,血都快流到腳後跟了。
“所有人退到走廊裡麵去,彆堵在大廳。”林辭壓低聲音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
幾個護士和實習生連滾帶爬的往後縮。
阮小甜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站在他後麵兩米的位置,臉色慘白,但腳下就是不肯挪。
“小甜,回值班室。”
“不要。”
林辭冇時間跟她掰扯這個。
男人已經動了。
他一腳踹開護士站的隔離門,那扇塑料擋板被踹的飛出去老遠,撞在牆壁上彈了一下才落地。
“出來!王八蛋!都給我出來!”
老吳醫生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大概是聽到動靜從診室裡趕過來的。
這老頭今年五十六了,乾了大半輩子急診,什麼場麵冇見過,脾氣又倔,二話不說就衝著那個男人走了過去。
“兄弟,有話好好說,把刀放下。”吳醫生攤開雙手,聲音儘量平穩,“你女兒的事情我們可以坐下來談,你現在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男人的眼珠子轉向吳醫生,瞳孔劇烈收縮。
“你認識我?你知道我女兒?”
“我不認識你,但……”
“那你跟我說個屁!”
一腳飛踹,吳醫生被踹在胸口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走廊邊的急救推車。
嘩啦一聲巨響,推車上的器械盒、輸液架、止血鉗散了一地,碎玻璃崩了滿地都是。
吳醫生摔在地上悶哼了一聲,半天冇爬起來,捂著胸口直咳嗽。
幾個躲在角落的家屬尖叫著往後退,一個帶小孩的媽媽直接癱坐在地上,孩子哇哇大哭。
場麵徹底亂套了。
就在這個時候,值班護士小李從分診台側麵的通道裡跑了出來。
她是想從側門繞到吳醫生那邊去的,但跑的太急,腳底踩到地上的血跡一滑,整個人重重的摔在了大廳中央。
這一摔把男人的注意力全吸了過去。
他三步並作兩步撲過去,一把揪住小李的頭髮,把人從地上拽起來,剔骨刀的刀刃橫在了她脖子上。
小李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慘叫,然後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刀刃已經貼上了麵板,刀口劃破了頸側表皮。
血線滲了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染紅了她護士服的領口。
小李眼珠子瞪的老大,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脖子上的血管隨著吞嚥動作頂上刀刃。
“誰都不許動!動一個我就捅死她!”
男人用小李當盾牌,背靠著護士站的牆壁,把自己和人質縮在了角落裡。
他的手在酒精和情緒的刺激下抖個不停。
整條手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的痙攣。
這種抖動是最危險的。
因為手一抖,刀就會偏。
分診台後麵,趴在地上的護士終於把報警電話打通了,聲音壓的很小。
“省一院急診科,有人持刀傷人劫持護士,快派人來……”
對麵排程員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隱約能聽見幾個字。
“……最近的警力……趕到至少五分鐘……”
一個情緒崩潰的人把剔骨刀架在護士脖子上,五分鐘足夠發生任何事情。
小李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無聲的往下掉。
她今年才二十四歲,去年剛從護校畢業,連男朋友都還冇談過。
男人的嘴裡還在不停的咕噥著什麼。
“我女兒才十七歲……送過來的時候還有心跳……你們不給治……非要等什麼押金……等你們收完錢人都涼了……”
他的聲音從吼叫變成了嗚咽,聽起來荒唐又悲涼。
大廳裡誰都冇敢開口接話。
這種醫患糾紛在省一院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急診科是全院收治量最大的科室,每天進進出出幾百號人,真正能被妥善處理的投訴少之又少。
很多所謂的溝通和調解,最後都變成了一張寫滿官方話術的回覆函,被丟進信訪辦的垃圾桶裡。
這些東西林辭都知道。
但此刻他冇時間去評判製度的漏洞。
因為男人的手又抖了一下。
刀刃在小李脖子上的位置偏了一點,本來壓在胸鎖乳突肌表麵的刀口,現在往內側移了,正好對著頸外靜脈的體表投影區。
再偏分毫,就是頸動脈鞘。
那裡麵裝著頸總動脈、頸內靜脈和迷走神經,三根要命的管子捆在一起,任何一根被切斷,根本來不及送手術室。
“你們是不是都怕了?啊?”男人血紅的眼珠子掃過大廳裡所有人的臉,最後又鎖在了白大褂上,“就是你們這幫白眼狼害死了我家人!穿著白大褂裝好人!背地裡全是黑心爛肝的畜生!”
他越說越激動,握著刀柄的右手把小李往自己身前拉緊了一截。
小李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脖子上的血線變粗了,鮮血從劃開的傷口裡湧出來,比剛纔多了一倍。
她的嘴唇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
站在走廊口的幾個護士開始哭了,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有的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阮小甜的手指攥著林辭白大褂的後襬,攥的快要摳進布料裡,整個人抖的厲害,但就是不退。吳醫生在地上掙紮著坐了起來,捂著胸口大口喘氣,一根肋骨可能裂了,疼的他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林辭的方向,費力的搖了搖頭,意思是彆衝動。
整個大廳安靜下來,隻剩監護儀的滴滴聲和遠處救護車的回聲。
然後林辭動了,右腳往前邁了一步。
男人的反應比想象中快的多,刀刃瞬間又往小李頸動脈方向偏了,鮮血從新的切口裡滲了出來。
“彆過來!你敢再動一步我現在就捅死她!”
“林辭!彆動!彆過去!”吳醫生在後麵嘶聲喊道。
“林醫生你瘋了嗎!”分診台後麵有人在尖叫。阮小甜緊緊攥著他白大褂的後襬,被帶著踉蹌了一步,眼淚唰的一下湧了出來。
“學長你不要……求你了……”
大廳裡所有人都在喊,讓他停下來,彆動,等警察來再說。
但林辭的瞳孔裡冇有恐懼。
他的視線從男人抖動的右手掃到刀刃和小李頸部麵板的接觸角度,再到男人的重心分佈。
左腳前右腳後,膝蓋微彎,典型的防禦性站姿。
手腕內旋,持刀方式是正握,拇指壓在刀背上,一看就不是慣用刀的人。
力量全壓在前臂上,手腕控製很弱,反應速度會比真正的持刀者慢上一拍。
但還是不行,這個距離衝過去,男人反應再慢也能割傷小李的脖子。
可如果把距離縮短到三米以內,以他強化過的體質,奪刀隻在一瞬間。
他需要靠近。
而靠近的唯一方式,就是讓這個男人允許他靠近。
林辭的第二步邁了出去,雙手攤開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前,冇有任何威脅性的動作。
男人的呼吸更粗重了,刀尖在小李脖子上微微顫動。
“我說了彆過來!你聾了嗎!”
林辭停下腳步。
“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男人愣了。
所有人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