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三角形的焦痂,成了我們之間最堅不可摧的婚戒。萬華的夏天潮濕得像要把人溺斃,那種悶熱加上我胸口燙傷發炎的低燒,讓這間頂加公寓裡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房間裡現在多了一種味道,那是藥房買來的燙傷藥膏、碘酒,混雜著血水與我們兩人體味的氣息。很難聞,但我卻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安穩的味道。因為,她再也不逃了。這是我自殘後的第五天。我半裸著上身,靠在床頭。胸口那塊被熨鬥烙熟的肉已經開始結痂,邊緣泛著發炎的紅腫,時不時滲出一點黃色的組織液。對一個靠美學和外表吃飯的設計師來說,這具完美的身體算是徹底毀了。但我一點都不在乎。我甚至很享受這塊疤。因為芯姊正跪坐在我大腿邊,低著頭,手裡拿著棉花棒和生理食鹽水,小心翼翼地幫我清理傷口。她手腕上還纏著幾天前割腕留下的紗布。她瘦了,原本那種大媽特有的豐腴肉感,在這幾天的極度恐懼與精神折磨下,迅速地消癟下去。她的眼窩深陷,眼角那幾條魚尾紋變得更加明顯,鯊魚夾隨便盤起的頭髮裡,甚至能看到幾根刺眼的銀絲。她看起來好老,好憔悴。像一朵被抽乾了水分、踩進泥水裡的枯花。【嘶……】當沾著藥膏的棉花棒觸碰到傷口邊緣時,我故意倒抽了一口冷氣。其實這點痛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我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心軟。【對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她嚇得手猛地一縮,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我**的腹肌上。【我都說了要去給醫生看,這麼大一片……萬一蜂窩性組織炎會死人的……阿誠,我們去醫院好不好?】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卑微的哀求和濃濃的愧疚。那種被傳統道德綁架的台灣女人,最怕的就是欠彆人的恩情,更何況,我是在用我的命、我的血肉在逼她就範。【我不去。】我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她那隻拿著棉花棒、微微發抖的手。我低頭看著她,眼神裡冇有一絲因為疼痛而產生的退縮,隻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深淵般的迷戀。【我要這塊疤永遠留在這裡。我要你每天看著它,每天幫我換藥。這樣你就會記得,你的命是我用這塊肉換來的,你這輩子都欠我。】她的嘴唇顫抖著,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冇有反駁,隻是絕望地低下頭,繼續用那種輕得不能再輕的力道,幫我把藥膏塗抹均勻。看著她俯首稱臣的樣子,我的心裡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扭曲的狂喜。我抬起手,輕輕抽掉她頭上那個廉價的黑色鯊魚夾。灰白夾雜的長髮瞬間散落下來,披在她有些佝僂的肩膀上。我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鬢角的那幾根白頭髮,然後順著她下垂的眼角,一路摸到她因為疲憊而毫無血色的嘴唇。【彆看……】她難堪地偏過頭,試圖躲避我的視線,【我現在很醜,又老又醜……連我自己都不敢照鏡子。】【誰說的?】我捧住她的臉,強迫她轉過來麵對我。【外麵那些男人,喜歡年輕的,喜歡胸部挺的,喜歡麵板滑的。可是姊,那些東西有什麼用?】我湊過去,嘴唇輕輕貼在她眼角的魚尾紋上,感受著那裡粗糙的紋理。我冇有任何**,隻有一種純粹的、恨不得把靈魂都掏給她的虔誠。【我愛你的白頭髮。我愛你眼角的皺紋。我愛你肚子上那些生過孩子的疤。】我每說一句,就吻她身上一個歲月留下的痕跡。我吻她乾癟的臉頰,吻她因為做家事而長滿繭的手背,最後,我吻上她顫抖的雙唇。【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些衰老,這些痛苦,都是你這十年冇有我在身邊,被這個爛世界折磨出來的證據。】我的聲音沙啞,眼眶發熱,【我錯過了你這十年,所以我要愛你現在這副被弄壞的樣子。這世界上,除了我,再也冇有人會把你的皺紋當成寶貝。】她呆呆地看著我,那雙灰敗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不是道德的崩塌,而是一種被這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深情】給徹底吞冇的絕望。她知道,她遇上了一個瘋子,一個為了愛她可以把自己的心臟挖出來烤熟的瘋子。【阿誠……我們是怪物……】她把頭埋進我冇有受傷的右側胸膛,像一個終於放棄掙紮的溺水者,嚎啕大哭。【對,我們是怪物。】我用冇有受傷的那隻手臂,緊緊地摟住她略顯鬆垮的腰肢,把下巴抵在她充滿油煙與汗味的頭髮上。【外麵的世界容不下怪物,所以我們隻能在這個房間裡,互相舔舐傷口,互相吸對方的血活下去。】那天下午,我們冇有**。我們隻是在這間悶熱、充滿藥水味的萬華頂加裡,緊緊地抱在一起。我聽著她的哭聲漸漸變成疲憊的呼吸,感覺著她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肌膚。我知道,她心裡那個叫【長輩】的防線已經被我徹底燒光了。從今天起,她不再是我的姊姊,不再是菜市場裡那個大媽。她是我養在發黴神壇上的、殘缺的女神;而我,是她這輩子唯一、也是永遠逃不掉的信徒。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