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剛裝好的指紋密碼鎖,發出了一聲冰冷而沉悶的【喀噠】聲。這聲音像是一錘定音的法槌,宣告了萬華這間頂加老公寓,正式成為我們兩個人與世隔絕的陵墓。外麵的鐵卷門被我全數降下,房間裡隻剩下一盞昏黃的立燈。冇有日夜的交替,冇有市場的喧囂,這裡的時間,從這一刻起,隻能由我來定義。我走進廚房,洗手、切菜。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精準得像個外科醫生。我冇有煮她平時習慣吃的那種重油重鹹的鹵肉飯。我洗了米,悶了一鍋透著淡淡穀物香氣的十六穀飯,又清蒸了一條吳郭魚,隻淋了最簡單的醬油和蔥絲。我要把她那具被萬華的勞碌和垃圾食物摧殘了十年的身體,一點一滴地養回來。我端著餐盤走進房間。她縮在床角,雙手抱著膝蓋,身上穿著我昨天硬給她換上的那件黑色真絲睡衣。這件衣服很貴,布料貼在她微胖、甚至有些下垂的身體輪廓上,有一種極度不協調的墮落美感。她聽到我進來的腳步聲,身體反射性地抖了一下,那雙曾經滿是長輩關愛、如今卻隻剩下恐懼的鳳眼,死死地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十六穀飯。【吃飯了,姊。】我把餐盤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她身邊。我伸出手,想把她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她卻猛地偏過頭,躲開了我的觸碰。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臟像是被一雙長滿倒刺的手狠狠捏住,痛得我眼眶瞬間發酸。我以為我已經用強硬的手段斬斷了她所有的退路,我以為隻要把她鎖在這裡,她就會明白我的苦心。但在她那個躲避的動作裡,我看到了她對我深深的厭惡。但我不能退縮。我這輩子所有的瘋狂,都押在她身上了。我硬生生地收回手,端起飯碗,用湯匙舀了一小口混著吳郭魚肉的十六穀飯,遞到她唇邊。【張嘴。這飯我悶了很久,很軟,對你的胃好。】我的聲音刻意壓得很平穩,但仔細聽,尾音卻在微微發顫。她緊緊抿著唇,不看我,也不張嘴。她用這種無聲的絕望在淩遲我。【我叫你張嘴!】我突然失控了。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頭來看著我。我的力道很大,大到她那張蒼老憔悴的臉上浮現了痛苦的神情。【你以為絕食就能解決問題嗎?你以為把自己餓死,我就會放你走?】我紅著眼眶,近乎咬牙切齒地對著她低吼,【陳芯,你聽好,你的命是我的!我不準你死,你連掉一根頭髮都要經過我同意!】我把那一匙飯硬生生塞進她嘴裡。她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瞬間湧出眼眶,米粒混著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那件昂貴的真絲睡衣上。看著她狼狽痛苦的樣子,我心裡的暴戾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悔恨與心碎。【哐啷】一聲,我扔掉了手裡的碗。我猛地撲過去,緊緊地、死死地將她抱進懷裡。我把臉埋在她那佈滿細紋的頸窩,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對不起……姊,對不起……】我哭了。一個身高一八五、在外麵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卻在一個四十五歲的大媽懷裡哭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的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她溫熱的麵板上。【我不想傷害你的,我真的不想……可是我好怕,我好怕我一鬆手,你又會像十年前那樣把我推開……】我雙臂死死箍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肋骨勒斷,恨不得把我們兩個人揉碎了,融成一攤血肉,再也不分開。【你知不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麼過來的?我在國外,每天晚上都要靠吃藥才能睡著。我賺再多錢,住再好的房子,隻要一閉上眼,都是你在菜市場被人指指點點的樣子……】我抬起那張佈滿淚水的帥臉,捧著她的臉頰,瘋狂地吻她。吻她眼角的魚尾紋,吻她被我掐紅的下巴,吻她嘴唇上殘留的米粒。那是一種帶著濃烈血腥味和絕望的膜拜。【你怪我變態也好,怪我自私也罷。但我愛你啊!我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愛你!】我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那些人嫌你老,嫌你胖,但我不在乎。我隻要你活著,隻要你看著我……】我拉起她那隻粗糙的手,按在我結實、瘋狂跳動的左胸口上。【你摸摸看,這顆心跳得多快。它隻有在看見你的時候,纔是活著的。】她冇有掙紮了。她靠在我懷裡,聽著我撕心裂肺的哭喊,眼神裡那種死寂的恐懼,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濃稠的悲哀所取代。她知道,眼前這個強暴她、囚禁她的惡魔,其實隻是一個被她拋棄了十年,痛到快要活不下去的弟弟。她那隻被我按在胸口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輕輕抓住了我襯衫的布料。那一刻,萬華的雨彷彿都停了。我知道,這是一場萬劫不複的深淵。但我心甘情願地帶著她,一起沉淪到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