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夜驚鴻------------------------------------------ 年，秋，南京。，秦淮河畔卻燈火如晝，流光溢彩。 “抗日募捐慈善義演” 在中央大戲院隆重開鑼，全南京城的達官顯貴、社會名流幾乎悉數到場。戲院門口，黃包車排成長龍，西裝革履的紳士與身著華美旗袍的太太小姐們絡繹不絕，香水與脂粉的馥鬱氣息，與空氣中隱約的家國憂慮交織在一起。，沈墨遲斜倚在紫檀木椅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白瓷茶杯，目光卻如寒刃般掃過樓下攢動的人頭。，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冽光澤，馬靴鋥亮如新，一塵不染。五官輪廓如刀削斧鑿，眉峰高挑，薄唇微抿，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與這戲院的熱鬨浮華格格不入。“少帥，今晚的壓軸是上海來的韞娘，一折《貴妃醉酒》，據說在上海灘一票難求，連軍政要員都爭相捧場。” 副官韓青俯身低聲彙報，語氣恭敬。，語氣淡漠：“戲子而已。”，默默退到一旁。他深知自家少帥向來對風月場所嗤之以鼻，若不是江北督軍沈懷山硬要他出席這場 “聯絡各方、共赴國難” 的義演，他此刻本該在城外軍營裡操練新兵，而非困在這喧囂浮華之地。，省主席千金顧鳳鳴正與幾位官太太寒暄，眼角餘光不時朝二樓包廂方向瞟去，臉上掛著得體溫婉的微笑。她今晚穿了一件鵝黃色織金旗袍，上麵繡著大朵盛放的牡丹，襯得她端莊華貴，卻難掩眼底的陰鬱。，可這兩年，沈墨遲對她始終冷淡疏離，連正眼都懶得給一個。她清楚，他心裡記恨著當年姑母害死他生母的舊怨，可在這江北地界，沈顧兩家聯姻已是板上釘釘，由不得他抗拒。“鳳鳴，你家少帥怎麼獨自待在上麵？也不下來陪你熱鬨熱鬨。” 一位太太打趣道。，語氣柔婉：“墨遲向來不喜歡喧囂，隨他去吧。”，戲院的燈光驟然暗下。，台上的絳色簾幕緩緩拉開。，直到那個身影翩然出現在舞台中央，他的手指驀地停住了。
台上的女人身披大紅宮裝，頭戴點翠鳳冠，長長的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她微微側臉，露出半截白玉般的脖頸，眼波流轉間，滿台珠翠都失了顏色。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 ——”
那聲音清亮婉轉，如珠落玉盤，又似一縷絲線，直直鑽進人的心坎裡。沈墨遲本不懂戲，可這一刻，竟覺得這聲音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他心裡某根從未被觸碰過的弦。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目光牢牢鎖住台上那人。
台上的 “楊貴妃” 步履輕盈，蓮步款款，每一個轉身、每一個眼神都恰到好處，既嫵媚婉轉，又不失皇家貴妃的雍容華貴。尤其那雙眼睛，明明含著醉意與笑意，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冷，彷彿這滿堂喝彩與掌聲，都與她毫無乾係。
“好！”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銀元與鮮花紛紛拋向舞台。
沈墨遲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台上的身影，看她醉酒嬌嗔，看她眼波流轉間將唐明皇的魂都勾了去。可越看，他心裡的違和感就越強 —— 她演得越好，越像在用儘渾身解數，扮演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人。
最後一折唱罷，台上的韞娘深深鞠躬，台下的掌聲與叫好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她卻隻是淡淡一笑，轉身從容退入幕後，不帶走一片雲彩。
沈墨遲放下茶杯，起身便走。
“少帥，要回去了嗎？” 韓青連忙跟上。
“去後台。”
韓青一愣，隨即應聲：“是。”
後台一片忙碌與混亂。
戲服、道具堆得四處都是，幾個跑龍套的演員正在卸妝，嘴裡嘰嘰喳喳議論著今晚的盛況。見到一身軍裝、氣勢逼人的沈墨遲走進來，所有人都瞬間噤聲，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沈墨遲視若無睹，徑直往裡走。
最裡麵的化妝間門口，兩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子上前攔住了他：“先生，韞娘正在休息，不見外客。”
沈墨遲連看都未看他們一眼，韓青已上前一步，亮出腰間的配槍。兩個保鏢臉色驟變，對視一眼，終究還是悻悻讓開了門。
沈墨遲推門而入。
化妝間不大，空氣中瀰漫著脂粉與鬆節油混合的香氣。韞娘正坐在鏡前卸妝，聽到腳步聲，她冇有回頭，隻是從鏡子裡冷冷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沈墨遲微微一怔 —— 卸去濃妝的她，眼睛格外清澈，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與台上那個風情萬種的楊貴妃判若兩人。
“這位長官，後台是演員私密之地，您貿然闖入，怕是不合規矩。” 她的聲音也不複台上的婉轉，反而帶著一種清冽的質感，如寒泉滴水。
沈墨遲走到她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鏡子裡那張素淨的臉：“韞娘？從上海來的？”
“正是。” 薑韞放下手中的卸妝棉，緩緩轉過身，正視著他，“長官有何指教？”
兩人目光相撞，一個冷厲如刀，一個清冷如霜，空氣中彷彿有看不見的火花迸濺。
沈墨遲正要開口，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夾雜著日語的嗬斥與女人的尖叫。
他眉頭一皺，韓青已推門進來：“少帥，日本華北方麵軍的鬆井將軍來了，說非要見韞娘。”
話音剛落，一個矮胖的日本軍官已帶著四五個荷槍實彈的日本兵闖了進來。他穿著土黃色軍裝，臉上泛著酒後的潮紅，一雙三角眼直勾勾地盯著薑韞，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韞娘！你的戲，大大的好！本將軍請你喝酒！” 鬆井用生硬的中國話嚷嚷著，伸手就去抓薑韞的手腕。
薑韞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避開那隻鹹豬手，臉上卻依舊掛著得體的淺笑：“將軍抬愛，隻是小女子今晚還要趕回上海，怕是不能奉陪了。”
“八嘎！” 鬆井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本將軍請你喝酒，是給你麵子！你一個戲子，敢拒絕？”
他說著，再次伸手去抓，這次直指她的衣襟。
電光石火間，薑韞的袖中滑出一根細長的銀質髮簪，她手腕一轉，髮簪精準地刺入鬆井的手背。
“啊 ——” 鬆井慘叫一聲，鮮血立刻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手套。
化妝間瞬間陷入死寂，幾個日本兵立刻舉槍對準薑韞。而她站在原地，麵色不變，隻是冷冷地看著鬆井，髮簪依舊嵌在他的手背上。
“將軍，對不住，小女子剛纔一時害怕，失手了。” 她嘴上說著道歉的話，語氣裡卻冇有半分歉意。
鬆井捂著手，臉色鐵青：“抓起來！這個支那女人是刺客！”
日本兵正要上前，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慢著。”
沈墨遲從陰影中走出，他比鬆井高出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鬆井將軍，這裡是中國的土地，您這樣為難一個弱女子，怕是有失帝**人的體麵吧？”
鬆井認出他的軍裝與肩章，臉色變了變：“沈少帥，這個女人刺傷了我！”
“我看得很清楚，是將軍先動手動腳，韞娘不過是自衛罷了。” 沈墨遲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若是這件事傳出去，說鬆井將軍在慈善義演的後台強迫中國女演員，恐怕對將軍的名聲，乃至大日本帝國的聲譽，都不太好吧？”
鬆井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權衡利弊後，終究還是狠狠地收回手：“沈少帥，今天我給你麵子！但這個女人，遲早要付出代價！”
他說完，帶著日本兵摔門而去，留下滿室狼藉與火藥味。
化妝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薑韞看著沈墨遲，微微欠身：“多謝長官解圍。”
沈墨遲卻盯著她手中的髮簪，目光幽深：“韞娘好身手。一個唱戲的，隨身帶著這麼鋒利的簪子？”
薑韞麵不改色：“這亂世之中，女子孤身在外闖蕩，總要有些防身的本事。”
“是嗎？” 沈墨遲突然上前一步，逼得薑韞後退，後背重重抵上化妝台。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著自己，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那你告訴我，剛纔刺傷鬆井時，為什麼能精準地紮在他手背正中？一個‘失手’，能這麼準？”
薑韞的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長官想多了，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運氣？” 沈墨遲的力道微微加重，眼神愈發深邃，“我沈墨遲，最不信的就是運氣。”
兩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纏。薑韞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煙味與皮革氣息，冷冽而危險；而沈墨遲也能看清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警覺與戒備 —— 這個女人，果然不簡單。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韓青的聲音再次響起：“少帥，日本憲兵隊的人來了，說要搜查刺客，還說要覈實所有後台人員的身份！”
薑韞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個膠捲還在她身上！
剛纔刺傷鬆井的瞬間，她已趁機從他口袋裡摸走了那份機密檔案 —— 微型膠捲就藏在她旗袍的暗袋裡。若是被日本憲兵搜身，一切都將前功儘棄。
沈墨遲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慌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麼，韞娘也有害怕的時候？”
薑韞咬了咬唇，正想開口，卻見沈墨遲突然脫下身上的軍裝外套，不由分說披在了她身上。軍裝帶著他的體溫，寬大的衣襬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住。
“穿上。”
薑韞一愣，滿眼疑惑。
“不想被抓，就聽我的。” 沈墨遲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膠捲，放在我口袋裡。”
薑韞瞳孔驟縮 —— 他竟然知道？！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容不得她多想。薑韞迅速將藏在旗袍暗袋裡的微型膠捲取出，塞進沈墨遲軍裝的內側口袋，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溫熱的肌膚，兩人都微微一僵。
門被推開的瞬間，沈墨遲已重新走回她身邊，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半摟在懷裡，姿態親昵自然。
衝進來的日本憲兵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沈少帥，我們在追查一個刺客，請讓開，允許我們搜查。” 為首的憲兵隊長用日語說道，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沈墨遲用流利的日語回懟：“這裡冇有什麼刺客，隻有我的女伴。你們要搜查她，便是要搜查我沈墨遲的人？”
他刻意咬重了 “我的人” 三個字，語氣中的威脅不言而喻。
憲兵隊長猶豫了。沈墨遲手握江北十萬兵權，連日本軍部都要忌憚三分，為了一個戲子得罪他，實在不值當。
最終，憲兵隊長隻能帶著人悻悻退去，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薑韞一眼。
化妝間再次恢複安靜。
沈墨遲鬆開薑韞，後退一步，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軍裝口袋：“東西我先拿走，算是今晚救你的報酬。”
薑韞的心沉了下去：“你 ——”
“放心，我對日本人，也冇什麼好感。” 沈墨遲打斷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停住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
燈光下，她的臉半明半暗，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像被石子驚擾的湖麵。
“韞娘，我們還會再見的。”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馬靴敲擊地麵的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薑韞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剛纔的畫麵在腦海中反覆回放 —— 他捏住她下巴時的力道，他替她披上軍裝時的溫度，他攬住她腰時的心跳…… 這個男人，太危險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沈墨遲的黑色轎車駛離戲院，消失在秦淮河畔的燈火深處。
“我們還會再見的。” 轎車裡，沈墨遲也回頭望了一眼戲院的視窗，眼底冷厲褪去，第一次染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秦淮河的水靜靜流淌，兩岸的燈火倒映其中，明明滅滅，像極了這亂世裡的人心，深不可測。
薑韞攥緊了手中的戲單，上麵 “韞娘” 兩個字的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蒼勁有力的簽名 —— 沈墨遲。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任務，纔剛剛開始。
窗外，遠處的紫金山籠罩在夜色裡，沉默如謎。而更遠的地方，盧溝橋的槍聲已響過兩個月，華北淪陷，上海告急，這個國家的命運正懸於一線。
在這烽火連天的歲月裡，兩個心懷秘密的人，他們的命運，已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悄然纏繞在一起。
海棠花開，雪色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