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定海一棒
東海。
萬裡蒼穹皆被墨色籠罩。
潮水如無數巨蟒絞纏翻湧,侵蝕著碧海青天。
所過之處,碧波化為死域,靈氣儘數湮滅,刺骨陰濁之氣瀰漫。
目光所及,唯有沉沉的水色,不見魚蝦,不聞波濤。
天河水軍苦心維持的陣線,早已支離破碎。
殘存的戰船與天兵,結成一個個孤立的小型戰陣,如同暴風雨中最後的幾葉扁舟,在墨色波濤中劇烈顛簸。
不時有天兵力竭,護體仙光如風中殘燭般熄滅,便連人帶甲被捲入潮水。
連紫府元嬰都來不及閃現,便被那至陰至濁之氣徹底吞噬,頃刻間消融無蹤。
留守的天河水軍副將聲嘶力竭地呼喝指揮,臉色慘白,眼中儘是血絲與絕望O
更高處的雲天上,雷部援軍亦陷入苦戰。
雷公奮力擂動雙槌,鼓聲雖仍能震散近處的弱水,其聲卻已透出疲態,遠不及初時那般滾盪四海。
數十名金甲雷將催動天雷,電蛇狂舞,雷矛不斷擲向潮頭。
璀璨雷光劈入弱水之中,炸開團團刺目銀光,卻隻能讓弱水攻勢稍滯。
弱水前方,法寶光芒明滅不定。
偶爾有金甲神將怒吼著祭出壓箱底的雷符或法寶,炸開一小片清明。
但轉眼間,更多的弱水便從四麵湧來。
這點援助,對於整個不斷崩潰的戰局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
更遠處,原本趕來助陣或觀望的四海修士、散修精怪,早已作鳥獸散。
有道行稍淺者,見勢不妙,早已駕起遁光,頭也不回地逃向其他部洲,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還有心存僥倖者,仗著一二分神通欲渾水摸寶。
甫一被弱水碰觸,護體靈光如泡沫般破碎,頃刻間便形神俱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海麵漂浮著法器碎片與殘破屍骸,隨著潮水起伏。
曾經仙島羅列、宗門林立的東海勝境,此刻大多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弱水之中,連斷壁殘垣都未曾留下。
龍女敖盈踏波而立,水藍宮裝已染上片片汙跡。
她聲音清越而鎮定,縴手揮動,柔和水元之力散出。
捲住驚慌失措的弱小水族,將他們推向後方尚未被弱水侵染的潔淨海域。
敖盈轉頭對身邊龜丞相傳音:「令巡海夜叉點燃引路鮫燈,為逃難者指路!」
而萬聖公主是敖盈的好姐妹,雖非東海人士,卻也在此刻儘綿薄之力。
她身影如蝶,穿梭於潰散的水族之間,指引著逃亡的方向。
「往東南珊瑚海溝避禍,避開弱水方向,不要回頭!全力催動水遁!」
其眉宇間雖帶著憂色,動作卻不曾慌亂。
水族如潮,卻有序。
然弱水推進更快,不斷吞噬著落後的身影,慘呼被波濤吞冇。
不遠處的玄淩衣袂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他掐了一道印訣,旋即有細微蛟吟之聲穿透水流,傳向遠方。
不過數息,遠方海底深處,傳來陣陣沉悶如雷的迴應。
緊接著,下方海麵劇烈翻湧起來。
海下亮起點點溫和青光,青光迅速擴大。
近百道龐大如山嶽的黑影齊齊顯出真容。
是鯨。
近百頭龍鯨。
為首的鯨雲額間獨角光華流轉,化作身著簡素灰袍的身影,正是龍鯨族新任族長鯨雲。
他麵色沉靜,對著玄淩恭敬一禮:「道兄,有何吩咐?」
玄淩目光掃過不斷有天兵力竭墜落的慘烈空域,又看向遠處依舊緩緩推進的弱水墨潮,簡短下令:「帶你族中青壯,現出本相。
一半潛入下方,接應墜落的天兵;另一半於弱水前方百裡外,攪動海流。
能阻其片刻便是莫大功德。」
鯨雲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毫無遲疑,抱拳沉聲應道:「鯨雲領命!」
他轉身,麵向身後那片深邃海域,發出一聲低沉雄渾的長嘯。
嘯聲如悶雷滾過海底,傳遞出古老的訊息。
「轟隆隆——!」
下一瞬,整片海域彷彿沸騰起來。
龐大無比的陰影,自深海之中猛然上浮。
近百頭龍鯨同時躍出水麵,其軀如山,其背若丘,遮天蔽日。
海水被巨大的身軀排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龍鯨群聞聲而動,井然有序地分為兩撥。
一撥約三十餘頭巨鯨,紛紛昂首發出低沉長鳴。
本就龐大的身軀再度膨脹幾分,背部變得愈發寬闊平坦,如同一座座移動的島嶼。
它們迅速散開,遊弋到那不斷有天兵如雨點般墜落的空域下方,穩穩地將其接住。
另一撥約六十頭巨鯨,發出一聲聲更加沉悶的怒吼,一頭紮入深海,朝著弱水來襲的方向迅猛潛去。
它們發出低沉的鯨歌,龐大的尾鰭與胸鰭開始有節奏地劇烈擺動,攪動起滔天巨浪。
一道道粗大的水柱沖天而起,化作厚重的水元壁壘,悍然迎向緩緩推進的弱水前沿。
「轟——!」
水壁與弱水轟然相撞。
雖無法徹底阻擋弱水之勢,卻也令其推進的速度為之一滯。
弱水邊緣被撕開無數細碎的缺口,為逃亡的水族與救援的天兵,爭取了寶貴的瞬息時間。
而玄淩站在一頭巨大龍鯨背上,巍然立於弱水之前。
他凝眸望向弱水深處,似在尋找,而手中水元劍光不停,縱橫呼嘯,將弱水劈散。
百頭龍鯨浮沉於海天之間,揹負傷兵,掀動水潮,氣象一時蔚為壯觀。
敖盈與萬聖公主見狀,眼中都不由得閃過驚喜與希望。
逃亡的水族隊伍,壓力驟減,遁速也加快了幾分。
東海之濱,有處喚作海定村的小小漁村,取海波安定之意。
村口歪斜的老木樁上,繫著幾條破舊漁船,在越來越急的海風裡磕碰著,發出吱呀的悶響。
村婦雲娘正手腳麻利地將最後幾條魚乾從曬架上收起。
她的男人年前隨船出海,不幸遇了風浪,再未歸來。
她便獨自帶著阿七,為人漿洗縫補,織網補帆,艱難過活。
阿七年方六歲,性子卻不像海邊長大的娃兒那般野,反倒有些怯生生的安靜。
最愛的事便是纏著雲娘,問那東邊青池嶺上山精靈魅的事。
「阿孃,嶺上的妖怪真不吃人麼?」
「嶺上的狐狸姐姐,真的會用山果換我們的魚乾嗎?」
「嗯,青池嶺的山主立了規矩,山中的仙長們,都不欺負咱們凡人。」
雲娘一邊補著漁網,一邊柔聲應答。她眉眼間雖有風霜之色,卻透著一股韌勁。
青池嶺的妖怪守禮,是附近村落皆知的事。
甚至偶有膽大的貨郎,會帶著鹽巴針線去嶺下集市,與些小妖換些山珍。
村裡常用小孩用攢下的魚乾,去換些甜美的山果,那狐妖見孩童年幼,還常多給幾顆。
雲娘曾用三筐紫菜,與一老獾精換得幾貼治風寒的草藥,頗有效驗。
故村人談及嶺上,少了幾分懼意,倒有幾分鄰裡般的熟稔。
這般世道,能有如此安穩地界,已是難得。甚至覺著,這青池嶺妖怪倒比某些人心更安穩些。
她心裡藏著個念頭,若能求得山中妖怪準許,便攢些銀錢,帶阿七去青池嶺腳討生活。
在嶺腳搭間小茅屋,遠離這海邊大小風浪,也是好的。
這日,天色驟暗得駭人。
海鳥驚飛,走獸奔逃。
雲娘正縫補衣裳,忽覺心口莫名發慌,手中針線一頓。
她抬頭望海,隻見遠方海平線處,一片墨色正無聲無息地漫湧而來,所過之處,連浪花聲都沉寂下去。
村中經驗老道的老漁夫,嘶聲力竭地喊:「快跑!往高處跑!是海溢來了!」
漁村頓時炸開鍋,響起驚呼犬吠,亂成一片。
雲娘一把抱起阿七,胡亂裹了件舊襖,隨著驚慌的人群往村後山坡湧去。
「阿孃,我們去哪兒?」
阿七摟著她的脖子,小聲問。
「去青池嶺!」雲娘咬牙道,腳步不停。
「那裡的山主規矩嚴,仙長們都不害人,或許有條活路。」
母女倆隨著人流拚命奔逃。
身後,死寂的墨色卻越來越近,如影隨形。
它不咆哮,不洶湧,隻是沉默地淹冇一切,吞噬一切。
海邊的沙地、礁石,乃至那幾條破船,甫一觸及,便瞬間消融,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跑得慢的人,被墨色邊緣輕輕觸到,化作一縷黑煙,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雲娘甚至能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氣息,帶著海水腥鹹,卻又混雜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朽味道。
她腳步不停,一扭頭,頓時魂飛魄散。
墨色浪潮已如一道高牆,離她們不過百丈之遙。
絕望瞬間湧上心頭,雲娘緊緊抱住女兒。
「阿孃,我怕————」
「閉上眼睛。」
雲娘輕捂阿七的雙眼,喉間泛起腥甜。
阿七將臉深深埋進母親懷中,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
黑暗瞬間籠罩於頂。
然而,就在那墨色即將把母女二人徹底吞冇時。
「嗡————」
一聲低沉卻清晰的嗡鳴,不知從何處響起。
彷彿自九天傳來,又似從海底最深處的岩層進發。
一點金光,如豆如粟,突兀地出現在墨色蒼穹的中央。
光點急劇放大,曳出一道璀璨金線,撕裂昏暗天幕,直墜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