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離陽道統
清晨,薄霧未散。
傲來國城東南隅。
晨光初透,穿過木格窗欞,在一座樓閣二層灑下斑駁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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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形纖細的少女盤坐在舊蒲團上,正對著東方天際那輪初升的旭日。
少女著一件淺青襦裙,鴉青髮髻鬆鬆綰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已有幾分清麗輪廓,因常年修煉火屬功法,眼角自然泛著些許薄紅,像抹了淡淡的霞。
韓離煙雙手結印,正依照族中所傳的【赤爐養火訣】,小心翼翼引納著日出時分那一縷最為純淨的陽和之氣。
此法訣品階勉強算得中品,講究的是以身為爐,納陽火為薪,緩緩熬煉體內元氣。
雖事倍功半,但已是如今式微的韓家所能提供的最好功法。
而少女資質隻能算得尚可,但心性堅韌,每日此時雷打不動地吐納修煉。
少女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鼻息間吐息流轉,將一點微暖日精引入丹田,如履薄冰。
良久,當日頭又升高幾分,窗根投下的光影偏移了寸許。
遠處街市巷弄漸起人聲,天際雲霞染金。
韓離煙緩緩收功,周身紅光隱冇。
少女雙手抱膝,下頜輕抵膝頭,一雙清亮的眸子望向窗外,映著金光。
卻無少女應有的明媚,反而籠著一層化不開的輕愁。
族中境況日益艱難,自己修行進展緩慢,而近來城中風雨欲來的壓抑,更讓她心中難安。
腳步聲自木梯傳來,略顯沉重。
鬚髮皆白的韓家老祖韓承宗拄著柺杖,慢慢走上樓來。
老人年歲已高,修為困在築基初期多年,氣血衰敗,但一雙老眼卻依舊清明。
「煙兒,今日修行可還順暢?」
韓承宗走到近前,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關切,目光掃過少女,見她氣息平穩,微微頷首。
韓離煙連忙起身攙扶,輕聲答道:「曾祖,您怎麼上來了?煙兒挺好的,今日似乎多煉化了一絲日精。」
韓承宗看著曾孫女眉宇間化不開的輕愁,心中暗嘆。
沉默片刻,方纔低聲道:「煙兒,近日城中風聲緊,你——儘量莫要外出。」
韓離煙看向老人佈滿皺紋的臉,輕聲問:「是因為國師要遴選弟子的事麼?」
韓承宗頷首,眼中憂色更深,聲音極為輕微,好似一縷風:「正是,你莫要理會此事。朝中那位國師,來歷不明,手段詭異。
此番藉口收錄弟子,搜尋不及二八之齡的少女,其心叵測。」
韓家雖已落魄,人丁稀薄,但他韓承宗執掌家族百年,尚未昏到出賣族中晚輩以求苟安的地步。
「曾祖,我明白。」
韓離煙心中一暖,輕聲應道:「我不會去的。」
韓承宗看著少女懂事的樣子,心中既感欣慰,又覺酸楚。
「我韓家雖已式微,卻也斷不會將自家孩兒送入宮中那等不明不白之地。
老夫已嚴令族人,對外隻說你資質駑鈍,未曾引氣,又將年齡多報五歲,前日已將來探查的官差打發走了。」
老人頓了頓柺杖,語氣斬釘截鐵:「隻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斷不會讓人打你的主意。你隻需安心修行,外麵的事,有曾祖擔著」
韓離煙望著老人堅毅卻難掩疲憊的側臉,鼻尖一酸,連忙低頭,輕聲道:「煙兒明白,讓曾祖費心了。」
韓承宗拍了拍少女的手背,溫和笑道:「修行之事,你亦無需過分憂心。有曾祖在,總不會讓你斷了道途。」
韓離煙輕聲道:「曾祖,煙兒在族中修行也是一樣的。」
韓承宗望著窗外,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屋宇,望向城西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一赤霞真人的棲霞觀。
他沉默片刻,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惋惜:「曾祖本想待你引氣小成,便去求赤霞真人,看看能否讓你拜入觀中。
哪怕隻是個記名弟子,有金丹上真庇護,有正統傳承,你的道途——
總好過在家中修這半吊子的【赤爐養火訣】。」
他搖了搖頭,柺杖輕輕頓地:「奈何天不遂人願。赤霞真人閉關,觀門緊鎖,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樓內一時靜默,隻有晨風穿過窗欞的細微聲響。
老人收回遠眺目光,落在自己佈滿老繭的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長嘆一聲,那嘆息聲中裹挾著太多難以言說的遺憾與追悔:「有時想來,亦是造化弄人。
若你那位高叔祖——近陽,當年不曾負氣離家,或許我韓家今日,又是另一番光景。」
「高叔祖?」韓離煙微微一怔。
她早前族譜時,偶見過這個名字。
韓近陽,旁邊簡略注著「早年離族」四字,再無其他記載。
韓承宗緩緩頷首,聲音低沉下去,似是不願多提,卻又忍不住感慨:「那是你的高叔祖,我的親叔叔。他年少時,天賦之高,乃我韓家百年僅見。」
老人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過歲月,看到那個天資異稟的少年身影。
「隻是他性子烈,與族中長輩——唉,諸多不合。
後來,便負氣離了家,再無音訊。
這一走,便是音訊全無,也不知如今是生是死,是否還在修行路上跋涉。
若近陽叔仍在,我韓家何至於此,煙兒——又何須為這點前程憂心——」
話未說完,老人卻自嘲地搖了搖頭,彷彿覺得這些假設毫無意義。他拍了拍曾孫女的肩膀,勉力振作精神:「罷了,陳年舊事,不提也罷。路總是人走出來的,天無絕人之路。
你且安心修行,一切有曾祖在。」
韓離煙靜靜聽著,她能感受到曾祖話語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冇有出聲安慰,隻是走上前,輕輕為老人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襟。
窗外,旭日已升得高了,光芒有些刺眼,將一老一少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便在此時,遠處街巷似乎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樓下隱約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守門的族人正快步向內院而來。
韓承宗眉頭微蹙,從追憶中醒過神,拄著柺杖站直了些,目光恢復了平日的清明,望向樓梯口的方向。
院牆外,幾片枯葉被風捲起,打著旋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