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連眼神都一樣
灌江口,真君殿。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磚上投下斑駁光影。殿內香煙裊裊,寂靜無聲。
嘯天神君趴在大殿角落的柱子底下,腦袋擱在前爪上,眯著眼打盹。
它通體黑毛,油亮如緞,身形雖蜷著,卻仍能看出那副矯健的骨架。耳朵偶爾動一動,外頭的風聲、鳥鳴、遠處江濤,一絲不落全收進去。
忽然,它身子一顫。
猛地睜開眼,抬起頭,目光直直望向殿外。
那股心悸來得突然,像有什麼東西在遙遠的地方狠狠揪了它一下。
它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耳朵豎起,鼻翼翕動,試圖從那萬千氣息中捕捉到什麼。
什麼都沒有。
但它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它轉過身,望向大殿深處。
楊戩坐在案幾後頭,正翻著一卷竹簡。淡金長袍隨意披著,長發鬆束,眉宇間是慣常的疏闊冷峻。
嘯天神君與他對視片刻,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然後,它慢慢趴回去,腦袋重新擱在前爪上。
隻是這回,眼睛沒再閉上。
路平安的手停在小花肚子上。
沒有心跳。
他又往前探了探,換個地方按了按,還是什麼都沒有。那肚子還熱著,軟的,但裡頭已經沒有那股起伏的勁兒了。
他蹲在那兒,手僵在半空,好一會兒沒動。
眼睛慢慢紅了。
“你就不能少懷兩個?”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的,不像自己。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六個小崽子還擠在媽媽身邊,閉著眼,小嘴一拱一拱地找奶。有的叼住了,使勁嘬,小肚子一鼓一鼓的,能看見奶水在裡頭晃。
有的沒找著,急得直哼哼,小爪子扒拉著兄弟姐妹的腦袋,往人家嘴邊拱。
它們不知道媽媽已經沒了。
路平安還記得兩年前在狗市上挑中小花的樣子。
那時候它才三個月大,瘦巴巴的,縮在籠子角落裡,別的狗都擠到前麵搶食,就它一動不動趴著,跟別的狗不是一路的。他蹲下來看它,它抬起頭,跟他對視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把它買下來了。
兩年來,他去真君廟遛狗,它在旁邊陪著,一步不落,他做飯,它在廚房門口趴著,一趴就是幾個時辰,他夜裡睡不著,翻身起來,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床邊,拿腦袋蹭他的手,濕濕的鼻子拱他手心。
它什麼都知道。
路平安在小花旁邊坐了不知多久。
窗外天色大亮,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那光落在他腳邊,落在小花的身上,落在那一窩小崽子身上。
“平安!”
老胡在外頭敲門,咚咚咚的,“來客人了!好幾桌!”
路平安站起來。
腿有點麻,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低頭看看小花,看看那些小崽子。然後推開門。
老胡看見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
“小花死了。”
老胡嘴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臉上的笑沒了,愣在那兒。
“昨晚生了六個。”路平安說,聲音平平的,“油盡燈枯了。”
老胡看看他,又看看屋裡,好半天才說:“你要不跟掌櫃說一聲,歇一天?”
“不用。”路平安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老胡,幫個忙。”
“你說。”
“等會兒幫我買兩隻下奶的山羊,行不行?要剛下過崽的,奶水足的。”
老胡看著他背影,點了點頭。
“行。”
觀江樓幾個人先後聽說了小花的事。
大個兒切菜時刀慢下來,平時一刀下去利利索索,這回多切了兩下才把一塊肉切開。瘦子蹲在灶前燒火,半天沒往灶裡添柴,火都快滅了才反應過來。
孫掌櫃報菜名時喊錯了一回,客人愣住他才改口。
下午,老胡牽著兩隻山羊回來了。
兩隻母的,毛色發黃,**沉甸甸的垂著,走路都晃。剛下過崽,奶水足得很。路平安把小花埋在江邊那塊礁石後麵,就是它以前常趴著看他釣魚的地方。土壓實了,又搬了塊石頭壓在上頭。
六隻小崽子被抱到山羊跟前。
山羊聞到味兒不對,咩咩叫著直往後退,不肯讓它們靠近。小崽子們餓了一上午,哼哼唧唧滿地爬,後腿還沒力氣,前爪扒拉著往前蹭。
有一隻爬到山羊肚子底下,張嘴就叼住了奶頭。
山羊哆嗦了一下,四條腿都在顫,到底沒動。
其他幾隻也學樣,擠過去搶著吃。小嘴吧唧吧唧的,小尾巴一抖一抖。
一隻山羊不夠,六隻小崽子搶得嘰嘰歪歪,有的被擠出來,急得直叫。老胡又牽來那隻也湊上去,兩隻山羊並排躺著,這才夠吃。六隻小崽子排成一排,各叼各的,吃得歡實。
路平安蹲在旁邊看著,看它們小肚子慢慢鼓起來,圓滾滾的。吃飽了,一個個鬆了口,擠成一團睡著了,小身子一起一伏。
他伸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隻。
軟軟的,暖暖的。毛很短,還沒長齊,摸上去像摸一塊絨布。那隻動了動,又睡著了。
“往後,”他說,聲音很輕,“咱們七個相依為命了。”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六隻小崽子吃飽了睡,睡醒了吃。山羊現在也認命了,每天老老實實讓它們吃奶,不再躲了。
路平安拿糧食和新鮮蔬菜喂山羊,一筐一筐往裡送,錢包肉眼可見地癟下去。他沒吭聲,該買還買。
他每天早上去釣魚。
天不亮就起來,拎著魚竿去那塊礁石。一天一條龍紋魚,絕不多釣。夠用就行,不能把江裡的釣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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