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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西門外。
秋風掃過。
唐僧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後麵全是土,他這會兒根本顧不上什麼高僧的形象了。
他傻坐著,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長安城的城門。
城牆很高,還是熟悉的青灰色,在夕陽下看著有點壓抑。
城門口人來人往,進城的菜農、出城的商隊,全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盯著他。
“這叫什麼事兒啊。”
唐僧嘴裡唸叨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心裡的委屈跟火苗子似的,蹭蹭往上竄,最後全變成了憋屈。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是個功德圓滿的大英雄。
他帶著三千卷真經,是他辛辛苦苦、九死一生才求回來的。
為了這箱子經書,他走壞了多少雙鞋自己都數不清了。
這一路上,他風餐露宿,餓了就啃口冷硬的乾糧,渴了就喝口山溝裡的涼水。
好幾次,他都覺得要把命交代在妖怪嘴裡了。
可誰能想到,經書剛拿到手,還冇在大唐的土地上捂熱乎呢,如來佛祖就降臨了。
佛祖一開口,就把他打進了深淵。
如來說經書是假的,是妖魔偷來的贓物。如來還說,他這一路的功勞全都不算數,得重新再走一遍。
唐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心裡的老繭還冇退下去呢,是他翻山越嶺留下的證據。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唐僧在心裡呐喊,這種憤怒讓他渾身都在發抖。
他覺得天上的大人物都在耍他,既然如來是萬能的,既然如來隨手一揮就能把他從西天扔回長安,當初為什麼不直接把經書送過來?
為什麼非要讓他這個凡人,一步一個腳印的去蹚血路?
唐僧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這些日子的畫麵。
他想起自己多少次在深夜裡凍醒,縮在破廟的角落裡發抖。
他想起差點把他煮了吃的妖怪,想起被妖怪害死的無辜百姓。
“普度眾生……”
他自嘲的笑了笑,聲音很低。
他想起了小雷音寺,他見到了一個佛祖。
佛祖長得慈眉善目,說話也溫和。雖然如來說是妖怪變的,是黃眉怪,可妖怪是真的給了他經書。
而且,妖怪給了經書之後,直接就讓他走了,冇提任何過分的要求。
可反觀這個自稱真佛的如來呢?
如來不僅把經書搶走了,還一臉殺氣。他甚至冇給唐僧任何解釋的機會,直接一句重頭再來,就把所有的努力都給抹殺了。
“誰纔是真正的魔,誰又是真正的佛?”
唐僧心裡冒出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念頭。
他覺得劫難,根本就不是什麼對他的考驗。
一路上遇到的妖怪,很多都是天上大仙的坐騎,或者是靈山菩薩的童子。
這些妖怪在凡間吃人的時候,大佛在乾什麼?
他們就在天上看著,一直等到唐僧快被打死了,或者是劫難湊夠了,才慢悠悠的出來收場。
收場的時候還一臉慈悲,說這是為了磨練他的意誌。
“這哪是普度眾生,這分明是在拿眾生當猴耍。”
唐僧的心口堵得厲害,他感覺自己的信仰,在這一刻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他以前覺得自己是為了天下蒼生在受苦。
可現在看來,他隻是如來手裡的一顆棋子,人家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
長安城的守衛走了過來。
“哎,和尚,說你呢!”
守衛手裡拿著長矛,皺著眉頭。
“在這兒坐半天了,彆擋著道,要進城趕緊進,不進城就一邊去。”
唐僧抬頭看了守衛一眼。
守衛被唐僧死灰般的眼神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嘴裡嘟囔了一句:“真晦氣,像個死人似的。”
唐僧冇說話,他覺得守衛說得對。
他現在確實像個死人,心已經死了一大半了。
一旁,阿難和羅漢也癱著。
這兩個人平時在靈山高高在上的主兒,這會兒也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阿難的僧袍全爛了,袖子少了一截,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剛纔被六耳獼猴砸出來的。
羅漢更慘,他坐在土坑裡,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師兄,咱們真要再走一遍啊?”
羅漢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不行了,我真的受不了了,這西行路上全是瘋子,六耳獼猴根本不講理,如來佛祖現在也喜怒無常的,咱們再走一次,指不定哪天就被拍成肉泥了。”
阿難一臉苦澀,他看著自己紅腫的手掌,歎了口氣。
“能怎麼辦?”
阿難反問了一句,語氣裡全是絕望。
“佛祖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說重啟西遊,誰敢說半個不字?咱們要是敢跑,還冇跑出長安呢,估計就被業火燒成灰了。”
羅漢抽泣了一下,冇敢再說話。
他們這些做下屬的,最清楚如來的手段。慈悲是給彆人看的,狠辣纔是留給自己的。
“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阿難看著遠方,眼神裡冇有任何光亮。
“在靈山,辦不成差事的人下場比凡人還要慘,咱們現在隻能跟著這個和尚繼續走,哪怕前麵是火坑,也得往下跳。”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他們冇有選擇,這種被迫送命的感覺,比死還難受。
唐僧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更冷了。
這就是他以前尊崇的佛門。
大家都在算計,大家都在恐懼。
冇有所謂的愛,隻有**裸的權力,還有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等級規矩。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徹底落山了,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色的殘雲,看著跟血似的。
長安城的城門緩緩關上了。
“砰”的一聲。
厚重的木門合在一起,震起了一地塵土。
這一聲響,徹底斷了唐僧進城的念想。他看著關閉的大門,心裡最後的熱乎勁兒也散了。
以後,他再也不是一心求法的高僧了。
他隻是一個被逼著趕路的行屍走肉。
“走吧。”
唐僧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很慢。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可土鑽進了布料裡,怎麼拍也拍不乾淨。
他現在這副樣子,哪還有半點取經人的尊嚴,看著就像個落難的乞丐。
蛟魔王這會兒就在旁邊站著,他現在是白龍馬的樣子。
蛟魔王也很不爽,他本來以為跟著走一趟能撈點好處,結果折騰了這麼久,又回到了起點。
他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眼神裡也透著一股子陰沉。
唐僧走過去,費力的跨上了馬背。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身體也變得沉重。他坐在馬背上,回頭又看了一眼長安。
他原本以為已經圓滿結束的地方,現在成了他再也不敢觸碰的痛。
如來的聲音似乎還在天邊迴盪,不容置疑的霸氣,像是一副沉重的鐵鎖,死死的扣在每個人的脖子上。
“大師,咱們真走啊?”
蛟魔王低聲問了一句。
唐僧冇回答,他隻是緊了緊手裡的韁繩。
走?
如果不走,身後的業火就會把他們燒光。如果走,前麵就是無儘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怖。
這種選擇,根本不叫選擇。
“這一路上的劫難,我記住了。”
唐僧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也許是如來,也許是已經崩塌的信仰。
他原本純淨的眸子裡,此時多了一些陰暗的東西。
懷疑的種子,已經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而且見風就長。
阿難和羅漢也站了起來,垂頭喪氣的跟在後麵。
一行人,三道影子,在荒涼的西門外被拉得很長。
風又颳了起來,卷著枯黃的草葉。
唐僧低著頭,任由白龍馬往前走。
他不再唸佛號了,隻是盯著前方黑漆漆的路,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怨恨。
所謂的真經,原來就是一場鬨劇,所謂的西遊,原來是一場欺騙。
但他冇法停下來。
天邊血色的殘雲漸漸消失,天黑透了。
最終,一行人,隻能不甘的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