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風驟停。
黃袍怪猛地收住去勢。
身形向後急躍,穩穩落在三丈開外,刀尖斜指地麵,擺手罷戰。
八戒正欲追擊,見狀也止住步伐。
大耳朵撲扇兩下,滿眼疑惑地打量著對麵的妖魔:“你這妖精,怎認得俺老豬?”
黃袍怪手腕翻轉,鋼刀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中。他放聲大笑,粗獷的聲音在林間回蕩:
“天蓬老弟,想來也是許久不見。沒成想此番相見,你我二人成了這般模樣!”
八戒並未卸下防備,目光死死盯住對方,心中越發驚疑:“少套近乎!你究竟是何來歷?怎知俺的名號?”
黃袍怪上前兩步,抬起那雙藍靛焦筋手,在臉上麵皮上猛地一抹。
皮肉翻卷,金光乍現。
一張青幽幽、毛髮如鋼針的灰狼麵孔赫然顯露。
狼吻微張,獠牙森森,浩蕩星辰之氣溢散而出。
眨眼間,他又伸手一拂,蓋住皮相,變回了那黃袍妖魔。
“嘶——”
八戒倒抽一口涼氣,渾身肥肉劇烈一哆嗦,指著他脫口驚呼:
“奎宿大哥?!”
“噓!”
黃袍怪瞬息掠至八戒跟前,一把死死捂住那長長的豬嘴。
壓低嗓音急道:“老弟莫喊!噤聲!”
說罷,也不顧八戒是否願意,拽著他的寬大袖口便往波月洞深處拖:“走,隨我進府詳談!”
八戒腦中嗡嗡作響,任由他拉著進洞。
一進洞,奎木狼立刻揮手,衝著周遭探頭探腦的小妖厲聲喝令。
厚重的石門轟隆隆閉合,隔絕了外界的殘陽。
奎木狼連捏法訣,洞壁上暗芒流轉,數道隔絕氣息的禁製依次開啟。
兩人分賓主落座。
奎木狼大馬金刀地跨坐上首石座,八戒則被安排在左側下首的石凳上。
隻見他長舒一口氣,臉上的警惕散去,換上一副溫和的笑意:
“老弟,如此便可暢聊了!”
八戒將釘耙靠在腿邊,雙手拍打著大腿,滿臉不解:
“奎宿大哥,你這是唱的哪一齣?難道你也遭了貶謫,被罰下凡間受苦?”
奎木狼端起石案上的茶盞,灌了一口,哈哈大笑:“罰?怎麼會!哥哥我是自己偷跑下來的!”
“哐當!”
八戒身子一歪,險些連人帶凳栽倒。他猛地撐住石案,眼珠子瞪得溜圓:
“偷跑?我的親大哥!如今是什麼時候,你不知?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你被劫氣蒙了心智不成?”
“退一步說,你可是白虎七宿之首,你那披香殿的輪值如何交差?白虎神君的點卯又該如何糊弄?”
奎木狼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抓起一把果子塞進嘴裏:
“無妨。我留了個化身在上麵頂著,剩下的,讓同宿的兄弟幾個幫襯遮掩一二。也用不了多久,辦完了事我就回去了!”
八戒眉頭擰成個疙瘩,深知天規森嚴,化身頂替終究紙包不住火。
他身子前傾,剛欲開口再勸。
“老弟!”
奎木狼抬手打斷,聲音拔高了幾分,
“莫要再提這等掃興事!你我故交許久未見,今日重逢,怎能無酒無宴!來人啊!備宴!本大王要與老弟如當初那般,喝個痛快!”
“咕嚕嚕——”
八戒肚子極合時宜地爆出一陣悶響。他暗自盤算:勸也勸不住不要自討沒趣,況且這荒山野嶺化齋艱難,不如先在這吃頓飽飯,待會兒尋個由頭,打包些吃食回去給師父交差。
主意打定,八戒開口道:“大哥,吃飯成,但這喝酒吃肉,俺老豬如今是碰不得了。俺已然出家受戒,做了和尚,正保著大唐聖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經。”
“若是渾身酒氣、滿嘴葷腥地回去,定要挨罰。”
奎木狼本來不解,疑惑著天蓬怎麼改了性子,聞言一拍腦門,恍然大悟,笑道:“兄弟好造化!老弟,這西行之事,哥哥在天上也有所耳聞。”
“此乃大事,你這番算是苦盡甘來,日後必能修成正果。也好,也好。那哥哥喝酒,你吃素菜。今日主要為敘舊!”
兩人移步內殿宴廳。
小妖們流水般端上菜肴。
幾碟精緻素果、兩盤木耳鮮筍端上八戒案頭,奎木狼那邊則擺滿了炙烤的鹿肉與成壇的烈酒。
奎木狼端起滿滿一海碗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巴滴落。
他抹了把嘴,重重嘆了口氣:
“老弟,當初你遭逢大難,哥哥我四處奔走,可奈何未能替你討下半點人情。”
“這心裏……實在有愧啊!這一碗是敬你的,老哥我給你賠個不是!”
八戒正抓著一把鬆子剝得飛快,聞言動作一頓。
他嚥下嘴裏的食物,拍了拍手,眼神清明,擺手道:
“大哥說哪裏話。怨不得眾家兄弟,那事純粹是俺老豬當年色令智昏,自己犯了蠢。天條擺在那裏,一步錯步步錯,怪不得旁人。”
奎木狼聽罷,手中酒碗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似是觸動了某根心絃。
他放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老弟豁達。對了,咱們兄弟相見,今日便讓你見見你嫂嫂。”
話音剛落,他周身騰起一陣白霧。
霧氣散去,那猙獰的青靛臉、血盆口蕩然無存,身形急速收縮。
眨眼間,竟化作一個麵如冠玉、目若朗星的英俊男子,身段挺拔,端的是風流倜儻。
他側首看向身旁端著酒壺的小妖,聲音溫潤如水:“去後堂,請夫人出來。就說,有故友來訪!”
不多時,環佩叮噹。
一位婦人緩步從內堂走出。她約莫三十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襲素雅的百花長裙。
容貌雖算不得傾國傾城,卻透著一股成熟溫婉的風韻。
奎木狼連忙離席,大步迎上前去,扶住婦人的手腕,轉身向八戒介紹:“老弟,這便是你嫂嫂,百花羞。”
接著又向百花羞溫言道,“夫人,這位是為夫舊時兄弟,許久未見,今天甚巧碰上,所以請夫人出來一起見見。”
百花羞微微低垂著眼眸,神色平靜如一潭死水。
她不著痕跡地輕輕掙脫了奎木狼的手,對著八戒盈盈一拜,口中隻淡淡道了句:“見過叔叔。”
隨後,便不再言語,安靜地退到奎木狼身側坐下。
宴席繼續。
八戒麵前擺著幾盤鮮筍木耳,雖未沾一滴酒水,但許是舊友重逢,不吐不快。
他啃著乾果,話匣子徹底開啟。
從高老莊到黃風嶺,從流沙河到那屍魔與白骨僧。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將這一路的見聞,統統抖落了出來。
八戒說得起勁,大耳朵一晃一晃,渾然未覺周遭的細微變化。
原本端坐在奎木狼身側、對這妖魔酒宴毫無興緻的百花羞,正剝著一顆葡萄的手指忽然一頓。
起初,她隻是如同木偶般冷眼旁觀。
可隨著八戒越說越多,聽到“大唐聖僧”、“慈悲度人”、“西天求法”這些字眼時,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
百花羞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案幾上的酒壺,直直落在八戒身上。
那雙原本死寂的眸子裏,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火星。
火星迅速引燃,變得越來越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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