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渾黃的河水向兩側分開,兩個身影破水而出。
豬八戒拖著九齒釘耙,大步踏上岸邊的黑礁石,渾身濕漉漉的,卻也沒抖摟水珠,隻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在他身後,那個紅髮藍麵的怪人,正一步一步,艱難地挪上岸來。
他沒有了先前的凶煞之氣。
手中的降妖寶杖被他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低著頭,亂髮遮麵,渾身還在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像是一個剛剛從刑場上走下來的死囚。
“妖孽!吃俺老孫一棒!”
孫悟空見那怪人上岸,眼中金光大作,金箍棒瞬間掣在手中,帶著呼嘯的風聲便要當頭砸下。
豬八戒眼疾手快,九齒釘耙往上一架,擋住了這一棒。
“當!”
孫悟空眉頭一皺,齜牙道:“獃子!你護著他作甚?”
豬八戒甩了甩震麻的手,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怪人,嘆了口氣:
“猴哥,先別出手,這廝……病得不輕。”
怪人沒有看他倆。
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五指摳進青黑色的皮肉裡,指節發白,彷彿那裏正插著一把看不見的利刃,正在寸寸攪動。
玄奘並沒有急著上前,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寒風吹動僧袍,獵獵作響。
怪人艱難地抬起頭,那張藍靛色的臉上滿是泥汙與冷汗,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一身素衣的和尚。
“是你……問我……想不想……解脫?…”
怪人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喉嚨裡卡著血。
玄奘微微頷首,單手豎掌於胸前,神色平靜:“正是貧僧。”
怪人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然後——
噗通。
膝蓋重重地磕在碎石灘上。
“救……救我……”
玄奘沒有回答。
唯有流沙河水的拍岸聲,聲聲如雷。
“施主,是何來歷?”玄奘盯著他,輕聲問道。
怪人身軀一震,抬起頭,竟迴光返照般高聲道:“我自小生來神氣壯,乾坤萬裡曾遊盪!”
“英雄天下顯威名,豪傑人家做模樣!”
“萬國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從吾撞!”
那是他曾經的榮光,是他刻在骨頭裏的驕傲。
每念一句,他眼中的淚水便多湧出一分,但他不肯停,彷彿隻要念得夠大聲,那個“捲簾大將”就能回來。
“皆因學道盪天涯,隻為尋師遊地曠。常年衣缽謹隨身,每日心神不可放……”
豬八戒聽著這幾句,原本看熱鬧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沿地雲遊數十遭,到處閑行百餘趟。因此才得遇真人,引開大道金光亮!”
“三千功滿拜天顏,誌心朝禮明華向。玉皇大帝便加升,親口封為捲簾將!!”
唸到最後一句“親口封為捲簾將”時,怪人的聲音已破了音。
他雙手高舉,彷彿手裏還捧著當年的玉旨,彷彿麵前還是那金碧輝煌的靈霄寶殿。
“我是玉帝鑾輿前的護衛!我是南天門內的神將!”
“既是天上神將,為何落得這般田地?”玄奘的聲音不悲不喜。
怪人頹然跪倒,那股強撐的氣勢瞬間崩塌,他捂著臉:“對啊,我是神將……怎麼就成了吃人的惡鬼……”
“琉璃盞……蟠桃會上……我失手打碎了玉帝的琉璃盞……”
“那是王母娘孃的寶貝……我有罪……我罪該萬死……”
他猛地捂住胸口,麵容扭曲,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
“啊——!來了!它又來了!!”
“飛劍!飛劍穿胸!每七日一次,這是天罰……這是玉帝在罰我!”
“悟空。”玄奘淡淡道。
“師父。”
“你看看,他胸口可有劍?可有傷口?”
孫悟空眨了眨眼,金光流轉,隨即搖頭道:“師父,俺老孫看過了。他胸口光溜溜的,連根毛都沒有,更別提什麼劍了。”
“聽到了嗎?”
玄奘看著怪人:“並沒有劍。”
“不!有!就在這兒!!”
怪人瘋狂地嘶吼,根本不信,指甲深深嵌入肉裡,鮮血直流:“痛入骨髓!怎麼會沒有?!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降妖寶杖,指向玄奘,手卻在劇烈顫抖,眼中滿是癲狂:“玉帝…他在罰我…!!”
孫悟空看著這瘋癲的怪人,撓了撓頭,看向玄奘:“師父,這廝魔障深重,怕是聽不進人話。要不俺老孫一棒子把他打暈,也好過他在這發瘋。”
玄奘搖了搖頭,走到怪人麵前蹲下,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可聽過‘演若達多’的故事?”
怪人頓了頓,茫然地抬起頭。他不知道什麼演若達多,他隻知道痛。
玄奘不急不緩地開始講:“《楞嚴經》中載:室羅筏城中,有一狂人,名演若達多。”
“一日晨起,他以鏡照麵,愛極了鏡中那眉目清晰的頭顱。可當他放下鏡子,卻忽然驚恐地發現,自己看不見自己的頭了。”
玄奘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韻律,讓周圍呼嘯的風聲似乎都低了下去。
“他以為自己的頭被妖魔吃了,於是發了狂,在城中無故癲狂奔走,見人便喊:‘我的頭呢?我的頭在哪裏?’”
“他越跑越怕,越怕越狂。他覺得脖頸劇痛,彷彿有無數妖魔在啃噬他的傷口,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死人,是個無頭的厲鬼。”
怪人獃獃地聽著,抓著胸口的手慢慢鬆了一些。
“無頭……厲鬼……”
玄奘看著他,目光如炬:
“演若達多的頭,真的丟了嗎?”
怪人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既然頭未丟,那他為何會痛?為何會狂?為何會覺得自己是鬼?”
玄奘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怪人的心絃上:
“因為‘妄’。”
“他執著於鏡中的那個影像,一旦看不見,便生了恐怖。”
“你亦如是。”
玄奘指著怪人那空無一物的胸口:
“那‘捲簾大將’的身份,便是你鏡中的頭顱。”
“五百年前,你打碎了琉璃盞,鏡子碎了,你便覺得你的‘頭’丟了。”
“你覺得自己不再是神,隻能是妖。”
“不……不是的……”怪人顫抖著反駁,卻顯得那般無力,“我吃了人……這河裏的白骨……”
“這弱水鵝毛不浮,渡河者眾多,淹死者無數。”
玄奘目光悲憫:“你看到那些屍體,看到那些慘狀,你心中的‘神將’受不了這份無能為力。”
“於是你告訴自己,人是你吃的。你寧願做一個兇惡的殺人魔,也不願做一個無能的旁觀者。”
“因為覺得自己是妖,所以你便去‘認領’這些罪惡,以此來印證那個‘失去頭顱’的自己。”
怪人渾身僵硬,如遭雷擊。
“因為覺得自己有罪,所以你便幻想出這把飛劍。”
玄奘繼續說道:
“日日夜夜穿胸而過,以此來懲罰那個‘弄丟了頭顱’的自己。”
玄奘走到他麵前,緩緩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
那雙眸子深邃如海,倒映著怪人狼狽不堪的模樣。
“演若達多瘋了許久,直到佛陀告訴他:頭本在頸,何曾丟失?”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
玄奘伸出手,並沒有去拔那根本不存在的劍,而是輕輕拍了拍怪人的胸口。
“摸摸看。”
玄奘的聲音溫和了下來,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心還在跳,頭還在頸。”
“玉帝沒有罰你做妖怪,沒讓你飛劍穿心,是你自己不肯放過那個已經死去的影子。”
“無人記得那隻琉璃盞,亦無人記得那個捲簾人。”
“狂心若歇……”
怪人喃喃自語,彷彿魔怔了一般。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汙的、屬於“妖怪”的手,又摸了摸自己那還在跳動的胸膛。
“並沒有劍……”
他試著深吸了一口氣。
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玄奘伸出手,撫在其頂。
“阿彌陀佛,雲何凈?謂三清凈性。自體清凈性、境界清凈性、分位清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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