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悟能原本還沉浸在師父為他辯護的感動中,看到來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低下頭,大耳朵耷拉著,身子微微發抖。
他是真的怕。
怕從這女子嘴裏,聽到“該殺”二字。
隻見女子,身形單薄,扶著門框的手指骨節泛白。
“翠蘭!我的兒!”
高太公見到女兒,先是一愣,隨即大哭著撲了過去:
“這殺千刀的妖怪!把你折磨成什麼樣了!別怕,大唐聖僧在此,今日定要讓他償命!”
她麵色雖然有些蒼白,身形消瘦,髮髻因為剛才的震動有些淩亂,但衣衫整潔,神色間雖有驚惶,卻並無慌亂。
正是高翠蘭。
“娘子……翠蘭。”
豬悟能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但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粗豬手,又停了下來。
高翠蘭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豬悟能身上。
“爹。”
高翠蘭聲音輕柔,卻在這死寂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並未傷我。”
高太公如遭雷擊,瞪大了眼睛,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翠蘭!你胡說什麼!你是不是被這妖怪迷了心竅?!他對你……”
“他隻是把我關在樓上。”
“女兒被鎖後宅三年,確實暗無天日,擔驚受怕。”
高太公大喜:“長老你聽!你聽!我就說這……”
“但是——”
高翠蘭低下頭,手指絞著手帕,低聲道:
“這三年,他除了送飯,我不願見他便是隔著門同我說話,從未強來,我也曾恨他鎖我,恨他斷我自由。但我倆是拜過堂的,您若強說他霸佔了我,爹,他是我的夫君,何來霸佔?”
“他說外麪人言可畏,怕我聽了傷心,也怕你們要把他趕走。他每日送飯,都是把最甜的野果、最好的飯菜留給我……雖然……他他樣子嚇人,但從未有過半點強來逾矩。”
高翠蘭轉過頭,看著麵色蒼白的父親,眼中滿是失望:
“爹,您是為了女兒?還是為了名聲?”
“我……”
高太公張口但說不出話來。
高翠蘭,深吸一口氣,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邁出了那一步。她手裏捧著那個青布包袱,一步步走到廳堂中央。
“翠蘭,你……你別過去!”高太公急得直拍大腿,“小心他傷了你!”
高翠蘭置若罔聞。
她停在離豬悟能三尺遠的地方,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官人。”
豬悟能渾身僵硬,慢慢轉過身。他不敢抬頭,隻敢用餘光偷偷覷著那抹裙角。
“我高家欠你一個公道。”
“但你也有錯。”
高翠蘭看著他:“這三年,我雖衣食無憂,卻日夜驚惶,如坐牢籠,不能侍候爹孃。是你害的。”
豬悟能羞愧地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吶吶道:“俺……俺知錯了……”
“所以,今日我們的夫妻緣分便盡了,但要算清楚。”
高翠蘭將手中的包袱放在桌案上,手掌輕輕按在上麵:
“你我這些年的夫妻之情與這三年的軟禁能否抵了你為高家做牛做馬的辛苦?”
她盯著豬悟能,語氣鄭重:
“咱們……能不能算兩清了?”
聞言,廳堂內,所有人都看向豬悟能,玄奘也是閉目不語。
而豬悟能則是愣愣地看著高翠蘭。
良久。
豬悟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兩清……!”
豬悟能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重重點頭:
“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那就兩清了!俺出家當和尚了,要和師父去取經了!你多保重!”
隨後轉身,對著玄奘重重磕了一個頭:
“師父,弟子俗緣已了。俺老豬……就一心一意隨您取經去了”
說罷,便起身要走。
“等等。”高翠蘭叫住了他。
豬悟能腳步一頓,背影僵硬。
高翠蘭開啟包袱。
“這是你前些日子嚷嚷著要的新衣裳。”
高翠蘭的聲音很平靜:“料子是你從山裏尋來的黑麻,結實。我閑來無事,便縫了出來。”
“原本……是想著給你過冬穿的。”
“如今你既然拜了師父,要出遠門,這原來的破爛衣裳,便換了。順手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合身……肯定合身。”
豬悟能沒有再多說什麼,抓起包袱,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對著高翠蘭,雙手合十,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多謝……女施主。”
高翠蘭轉回身,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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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公雞啼叫,太陽出來了。
玄奘睜開眼,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那日出的方向,點頭招呼悟空和小白龍。
“此間事了,我們該趕路了。”
玄奘轉過身,大步往外走去,悟空扛著棒子,小白龍挑著擔,緊隨其後。
豬悟能渾身一震。
他看了一眼高翠蘭。
那女子依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卻始終沒有回頭。
他猛地轉過身,抓起地上的九齒釘耙,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
“莫回頭。”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高翠蘭的喊聲:
“走了便莫回頭!”
高翠蘭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喊得極響亮:
“走你的陽關道!做你的神仙羅漢!莫再回頭!”
風中,豬悟能的大耳朵扇了扇。
但他沒有回頭。
隻是抬起那隻粗糙的大手,背對著身後,隨意地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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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莊子,上了官道。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本來走在最前頭,這會兒卻放慢了腳步,身形一晃,倒退著走到了豬八戒身旁。
他歪著頭,打量著這位新師弟,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響。
“嘿,獃子。”
孫悟空嬉皮笑臉地伸出毛手,扯了扯豬八戒那剛上身的新衣裳,調侃道:
“還別說,那女娃娃的手藝真是不賴。你看著醃臢,如今穿上這一身黑,把那大肚子一遮,倒真有幾分人模狗樣了。”
豬悟能沒好氣地撥開孫悟空的手,愛惜地拍了拍被扯皺的衣角。
“去去去!遭瘟的猴子!”
豬悟能哼哼唧唧,腳下步子卻邁得格外用力,踩得地麵塵土飛揚:
“若是羨慕,你也去找個娘子給你做一件!莫要眼紅俺老豬的行頭。”
“俺眼紅?俺的衣服可是師父親手做的!會羨慕你?”
孫悟空一個跟頭翻到路旁的樹杈上,雙腿盪悠著,拔了根草棍銜在嘴裏,調笑道:
“俺是笑你,身子雖然出來了,魂兒怕是還勾在那高老莊的門檻上吧?剛才那手揮得瀟灑,這會兒心裏是不是正滴血呢?”
豬悟能腳步一頓。
“猴哥,你莫要笑俺。”
豬悟能的聲音悶悶的:
“俺老豬知道好歹。人家給了俺臉麵,俺就得接著。心裏難受是難受,但……俺不會再回頭了”
玄奘聽著身後的動靜,輕輕拍了拍阿虎。
阿虎放慢了腳步。
“悟能。”
玄奘的聲音隨著晨風飄來。
“弟子在。”
豬悟能連忙快走兩步,跟到阿虎身側。
玄奘側過頭道:“放得下就放下,放不下就先帶著走,看著前路,慢慢來,若心中無物,我等還修個什麼?”
豬悟能一愣,似沒想到師父會這般說。
玄奘微笑看著他說道:“菩薩賜你法名悟能。意在讓你領悟能戒能捨。”
“但為師觀你貪食浮躁,易生癡念,今日,便再送你個別名。”
“這一路,便要斷了這‘五葷三厭’,時刻警醒貪嗔癡三毒!”
“就叫——八戒,如何?”
“八戒……”
豬悟能愣了一下,嘴裏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在嘴裏唸叨了兩遍,突然摸了摸自己那咕咕叫的大肚子,苦著一張臉道:
“師父,這‘八戒’……聽著像是要餓死俺老豬的意思啊?能不能少戒兩樣?”
“噗——”
樹上的孫悟空忍不住笑出聲來,把嘴裏的草棍一吐,跳下來拍了拍豬悟能那寬厚的脊背:
“真是獃子!放心,這一路上有大師兄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餿水喝!”
“去你的餿水!”
豬悟能被這一打岔,心頭那點離別的愁緒也被沖淡了幾分。
他把九齒釘耙往肩上一扛,挺了挺大肚子,大喊一聲:
“八戒就八戒!”
“俺老豬從今往後,便叫豬八戒了!”
看著他們打鬧,小白龍站在隊最後挑著擔,默默想:“明明是我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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