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
玄奘緩緩伸出手,虛扶了一把。
豬悟能不敢置信地抬起頭,那雙被眼淚洗過的小眼睛裏滿是錯愕:“師父……您……您這是收了俺了?”
玄奘神色平淡,微微頷首:
“你貪嗔癡未除卻無害人之心,難能可貴,但心中魔尚未除盡,稍有不慎便會再墮入魔道,才更需留在貧僧身邊,時時教導,刻刻修持。”
“既已受了戒,便是佛門弟子。貧僧若不收你,便是斷了你的生路,非僧人所為。”
豬悟能聞言,呆愣了半晌。
“師父……俺……”豬悟能大嘴一撇,眼淚又下來了,
“俺聽話!俺以後一定聽話!”
一旁的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對身後的小白龍吐槽道:“瞧瞧,這獃子倒是好命。俺老孫當年拜師,那是又是菩薩送寶貝又是立誓,折騰得死去活來。”
“這獃子倒好,磕兩個頭,哭兩嗓子,師父便動了慈悲心腸。這門檻,何時變得這般低了?”
一直默立在後方、充當背景板的小白龍敖烈也是頻頻點頭,此刻也忍不住輕聲嘟囔道:
“大聖說的對,我堂堂龍宮太子,到現在還是個挑擔的隨從呢!憑什麼這頭豬一來就成了二師兄!”
兩人罕見的沒有鬥嘴,站在了同一戰線。
師徒幾人這邊話音未落,那邊桌底下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不行!絕對不行!”
高太公披頭散髮地爬了出來,手裏還死死攥著那半截柺杖。他見那豬妖非但沒死,反而被這大唐和尚收歸門下,頓時急火攻心。
“長老!他是妖怪!是禍害!”
高太公指著豬悟能,唾沫橫飛,那張養尊處優的老臉因怨毒而扭曲:
“您是得道高僧,怎麼能是非不分?他霸佔我女兒,吃窮我家業,壞我高家名聲!您若帶他走,便是縱虎歸山!今日必須殺了他!殺了他以絕後患!把他那豬頭砍下來掛在莊口,才能還我高家清白!”
豬悟能原本已站起身,聽到這話,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的黯然。
玄奘聞言,並未動怒。
他隻是轉過身,靜靜地看著歇斯底裡的高太公,目光清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法眼顯現。
“高老施主,我已經收了悟能為徒,便是他的長輩,您這般說,我們可否算算賬?”
“算賬?”
高太公一愣,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又被那股子無賴勁兒壓了下去:
“算什麼賬?這妖怪吃我的住我的,把我這好好的宅子弄得烏煙瘴氣,還要算賬?長老,莫不是您要偏袒這妖怪?”
玄奘沒有理會高太公的狡辯,他的目光越過太公,落在了門外那個一直縮頭縮腦、想要看戲又不敢進來的高才身上。
“高小施主。”
玄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高才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抬頭,正撞上玄奘那雙泛著金光的眸子,法眼顯現。
一瞬間,高才隻覺得如芒在背,彷彿自己被剝光了衣裳置於烈日之下。
高才語氣纏頭:“聖……聖僧。”
玄奘輕聲問道
“高小施主,麻煩您了,你家太公說這豬悟能吃窮了家業,為禍一方,是個禍害。你可否評評理,說句實話。”
高纔在玄奘的法眼注視下,聲音帶著哭腔,竹筒倒豆子般喊了出來:“是……是妖怪……不,是姑爺乾的!”
高太公大急,想要喝止:“高才!你……”
“閉嘴。”
孫悟空本就不爽這個忘恩負義的老頭,在一旁冷哼一聲,金箍棒往地上一頓,嚇得高太公把話嚥了回去。
“三年前太公家隻有十幾畝薄田,不過小富!姑爺來了以後,力氣大,還沒日沒夜地乾!後麵那幾百畝荒地是他開的,水渠是他挖的,這新宅子……連這廳堂的大梁都是他一個人扛上去的!”
“太公說……說不用給他工錢,隻要給口飯吃就行。這三年,家裏存糧翻了十倍都不止啊!發了大財了!”
高才癱軟在地,那幾番大實話,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得高太公那張養尊處優的老臉一陣青一陣白。
周圍的長工、僕役們雖不敢高聲言語,但那一雙雙投射過來的目光裡,分明寫滿了鄙夷與竊竊私語。
“你……你們……”
高太公手指顫抖,指著高才,又指著那一圈下人,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更是羞得無地自容。
玄奘收回目光,看向麵色慘白的高太公,語氣平和,卻字字誅心:“太公,你聽到了?不知您可聽過九色鹿的故事?”
一旁的孫悟空見狀,把金箍棒往咯吱窩裏一夾,用手肘捅了捅身後的小白龍,壓低聲音,一臉“我就知道”的壞笑:
“嘿,小白龍,聽好了。來了來了,師父的拿手絕活,又要開始了。這老頭兒今天要是不被說得哭爹喊娘,俺老孫就把這名字倒過來寫。”
果然,玄奘理了理袖口,聲音平緩,說道:“《佛說九色鹿經》中曾載“昔日恆河之畔,有一神鹿,毛色九種,角白如雪。一日,河中有一溺水之人,隨波逐流。”
說到這,玄奘頓了頓,目光掃過高太公那張慘白的臉:
“那溺人得救,叩頭謝恩,發誓願做奴僕以報大恩。鹿言:‘我不需你做奴,隻要你離去後,莫要泄露我的行蹤,因世人貪我皮角,必來殺我。’溺人指天立誓,含淚而去。”
說到此處,玄奘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地上那一臉憨傻、此刻卻滿眼期盼望著後堂方向的豬悟能。
“後來,國王懸賞重金,欲求九色鹿皮角。那溺人聽聞賞格,心生惡念:‘這畜生縱有救命之恩,終究是畜生,哪裏比得上我的榮華富貴?’”
“於是,他進宮告密,引大軍圍剿。”
玄奘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眸子彷彿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當國王張弓搭箭之時,九色鹿流淚質問:‘大王,何人告密?’王指溺人。鹿悲鳴:‘此人昔日溺水,我捨命救之,他誓不言說。今為貪慾,背信棄義,反噬恩主!’”
“王聞之大慚,斥溺人:‘獸猶有情,人卻無義!’”
玄奘盯著高老太公說道:“您當初指天立誓,招他入贅,言說不嫌他無家無業。如今你家業興旺,上了岸,便嫌他是妖,嫌他醜陋,為了所謂的‘名聲’與‘清白’,便要引外人殺之!”
高太公羞憤交加,臉漲成了豬肝色。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他看著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下人,惱羞成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尖叫道:
“不管怎麼說!他是妖怪!人妖殊途!他……他強佔翠蘭!這是事實!”
“這妖怪把翠蘭關在後院三年!肯定早就……早就…!我那苦命的女兒啊!這等奇恥大辱,難道也是我貪心嗎?我這也是為了我女兒啊!”
一直沉默的豬悟能聽到這裏,猛地抬起頭,急道:“沒!俺老豬沒有!俺都答應菩薩了,哪裏敢……”
“吱呀——”
話音未落,後堂那扇被打破的門後,傳來一聲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裏。
隻見一個女子,扶著門框,緩緩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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