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慘笑一聲：“你想講就講，講完了我弟和我母親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玄奘沒接這句話。
他看著金角，又像透過金角，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聲音緩而平，像流水漫過青石。
“世間有一個小國，叫迦毗（pí）羅衛。國中的人，名為釋迦族。”
“那釋迦族，自覺血脈高貴。後又因為他們族中，出了一位覺悟者，被世人尊稱為佛陀，更加驕傲。”
“佛陀？”
金角抬起頭，眼底猩紅未褪，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你說的那個佛陀，是你師父？”
玄奘沒有理會，而是繼續講。
“迦毗羅衛旁邊，有個更強更大的國，叫橋薩羅。迦毗羅衛國依附著橋薩羅國。”
“橋薩羅的波斯匿王，想娶一位釋迦族的公主，兩國聯姻。”
“可釋迦族的人自覺血脈高貴，覺得對方雖然實力強大但配不上自己的公主。”
“他們又怕得罪橋薩羅國，又不想嫁真正的公主。”
“於是挑了一個婢女，充作公主，嫁了過去。”
“後來，那婢女生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八歲那年，因為釋迦族善於射箭，便回迦毗羅衛學射箭。”
“卻被釋迦族的子弟當眾折辱，罵他是“婢女生的賤種””
“孩子沒吭聲。”
“但就這一句話，在少年心裏紮了根毒刺，他暗暗立誓將來當國王了一定要消滅釋迦族”
“就這樣他學完了射箭，回了橋薩羅。”
“後來少年長大了，後來他殺了自己的兄弟，奪了王位，稱琉璃王”
“琉璃王登基後，有個叫耶利的臣子不知從哪裏得知了這一回事，問他：大王還記得當年在迦毗羅衛受的辱嗎？”
“琉璃王道：記得。”
“耶利又說：既然如此，王便應該守誓。發兵，滅了他們。”
“琉璃王點了頭。糾集四部大軍，浩浩蕩蕩，殺向迦毗羅衛。”
“那時候，佛陀已經成道了。”
“他知道了這件事。”
“於是一個人走到琉璃王必經的路上，坐在一棵枯樹下，等。”
金角抬起頭。
“等？”
玄奘點頭：“等。”
“時值盛夏，又是正午。”
“道兩邊都是枝葉繁茂的大樹，濃蔭蔽日。”
“可佛陀坐在了路邊一棵早枯透了的老樹，樹下沒有半點遮攔。”
“琉璃王遠遠看見佛陀，知曉佛陀的威德，下車頂禮。”
“他問：世尊，那邊有大樹可以遮蔭，您為什麼偏要坐在這棵枯樹下？”
“佛陀說：親族之蔭，勝一切蔭。”
玄奘的聲音輕下去。
“大王，今日要伐我親族，我之蔭蔽將盡，便如這枯樹，再無枝葉可遮護。”
金角本來覺得無趣，可卻不由自主的聽了進去，問道
“後來呢？”
玄奘答道：“琉璃王退了兵。”
“琉璃王聽過佛陀講法，對其頗為敬重。且他的生母本就出自釋迦族，滅釋迦族，認為佛陀所言，既是斬斷佛陀的親族之根，也是毀傷自己的母族血脈。”
“他當即下令：我聽祖輩說：凡是出兵征伐的軍旅，途中遇到沙門，便要調轉軍隊、撤兵返回；何況如今我們當麵遇到了佛陀本人，怎麼還能繼續進軍呢？”
“大軍撤了。”
金角發出一聲嗤笑：“聖僧，你這般是想說我沒有佛陀的威德，所以救不了親族嗎？”
玄奘搖了搖頭：“佛陀沒有救下母族，釋迦族被滅了族。”
金角愣住了：“怎麼會？”
玄奘繼續講道。
“琉璃王撤軍後，耶利又來了。”
“他對琉璃王說：言而無信之人何以為王？”
“琉璃王怒火重燃，再次集結大軍。”
“第二次出兵，佛陀依舊是獨身一人，在枯樹下坐著。”
“琉璃王怒火又消，大軍又退。”
金角的呼吸頓住。
“第三次？”
玄奘看著他。
“轉眼到了秋天，耶利對琉璃王說：大王前兩次出兵都未功成，國內對大王已經有意見，必須出兵將迦毗羅衛滅掉，大王才能穩固王位！這是最後一次！”
“於是琉璃王第三次出兵，佛陀依舊端坐。”
金角皺著眉：“又退了？”
玄奘又搖了搖頭：“琉璃王見到佛陀遠遠頂禮，卻對左右說：世尊雖慈悲攔阻，可我對釋迦族的怨恨已深，無法止息。”
“大軍繞過佛陀前行，直奔迦毗羅衛。”
“琉璃王下令，攻入迦毗羅衛，要釋迦族血流成河，男女老少，均斬盡殺絕。”
金角抱著銀狐的手猛地收緊。
“佛陀呢？”
他的聲音開始抖。
“他不是成佛了！他沒有神通？他就這麼看著？！”
玄奘的語氣愈發平靜：“千軍萬馬從佛陀身側呼嘯而過。”
“可佛陀自始至終，都閉著眼，端坐在那棵枯樹下，像一塊釘在地上的磐石，一動沒動。”
金角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座下神通第一的目犍連尊者聽聞這件事，趕了過來。”
玄奘的聲音很慢。
“他憐憫那些釋迦族人，於是向佛陀說：現在琉璃王要去攻打迦毘羅衛國，我希望以四種方便來救護迦毘羅衛國的人：一是將人民安置於虛空中，二是安置在大海中，三是移至兩座鐵圍山之間，四是安置到他方大國中，令琉璃王不知他們的去處。”
“佛陀搖了搖頭，說道：神通不敵業力。”
“目犍連尊者聽了佛陀開示後，還是不忍迦毘羅衛國的人民受到迫害。於是運用神足通，提前趕到迦毗羅衛城。”
“他用神通把五百個釋迦族人藏在他的碗缽之中，希望他們可以逃過這一劫，帶出迦毗羅衛國。”
金角盯著玄奘。
“救出來了嗎？”
玄奘沒答。
他繼續說。
“與此同時，琉璃王大軍開到了迦毗羅衛國城下。”
“佛陀的父親凈飯王早已去世，迦毗羅衛國的國王是摩訶男，也就是琉璃王的外公。”
“摩訶男請求琉璃王：殺我一人，放過釋迦族的其他族人。”
“琉璃王不答應。”
“眼看釋迦族人慘遭殺害，摩訶男王說：那就這樣。我跳入河中，在我浮上水麵之前，你不要殺人。”
“琉璃王答應了。”
玄奘頓了頓。
“摩訶男跳進河裏，用頭髮將自己綁到了河底的樹根上，溺水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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