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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終究是有極限的。
鐵匠鋪內,空氣因高溫而扭曲,每一次錘擊聲都顯得那麼沉重而乏力。太子看著滿地廢棄的龜裂鐵板,又看了看那些累得癱倒在地的工匠,心頭如壓巨石。有人虎口震裂,鮮血汩汩染紅了錘柄;有人因脫力而昏厥,正被同伴掐著人中施救;更多的人,則是眼神空洞,充滿了絕望。
“難道……真的造不出來嗎?”太子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距離聖僧給的三日之期,隻剩下最後一天半了。若不能解決這至關重要的“動力”問題,那宏偉的計劃,那烏雞國崛起的希望,都將化為泡影,付諸東流。
一股煩惡的燥熱從心底湧起,太子再也無法忍受這充滿了失敗氣息的工坊。他甩開袖子,大步走了出去,像個孤魂野鬼般在宮城中漫無目的地遊蕩。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了護城河邊。
傍晚的涼風拂麵,帶著水汽的清新,總算驅散了些許心頭的火氣。河水滔滔,在夕陽下泛著粼粼金光,奔流不息。不遠處,一架巨大的筒車正在河水的推動下,發出“吱呀吱呀”的悠長聲響,周而複始地旋轉著。巨大的葉片舀滿河水,被舉上高空,再傾倒入灌溉田地的溝渠。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它就這麼轉著,從不知疲倦為何物,每一次抬升的力道都精準如一。
太子盯著那巨大的水車,眼神漸漸發直,嘴裡無意識地咀嚼著兩個詞。
“不知疲倦……力道均勻……”
忽然,一道閃電劃破混沌的腦海!他猛地想起了聖僧李崢在夢中顯聖時,曾用手指在虛空中畫過的一個奇怪的結構——一個偏心的圓輪,上麵長著幾個圓滑的凸起,聖僧管那個叫“凸輪”,並解釋說,這是“將圓周運動轉化為往複直線運動”的關鍵。
夢裡的畫麵與眼前的水車開始瘋狂地重疊、旋轉、組合!
如果……將這水車吃住水流的巨大力量,通過輪軸傳遞出去……
如果……在這根輪軸上,裝上聖僧所說的“凸輪”……
如果……在輪軸下方,架設一根巨大的槓桿,槓桿的一頭連線著一個沉重無比的鐵錘,另一頭則恰好在凸輪的旋轉路徑上……
那麼,當水車轉動,帶動凸輪壓下槓桿的尾端時,那千斤重錘就會被輕而易舉地抬起;而當凸輪繼續轉動,滑過槓桿尾端的那一瞬間,重錘失去支撐,就會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
轟!
太子的腦海中彷彿聽到了一聲開天辟地般的巨響,那股純粹由重力帶來的、無可匹敵的衝擊力,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借水之力,引地之重……借天地之力,代凡人之勞!”
太子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瞳孔中燃燒著瘋狂與頓悟的火焰。他猛地轉身,用儘全身力氣,像一頭髮現獵物的豹子般衝回格物院,嘶聲力竭地咆哮起來:
“木匠!把全城最好的木匠都給朕叫來!還有石匠!快!快去!”
……
三個時辰後,夜幕低垂,火把熊熊。
格物院後方的引水渠旁,立起了一個怪模怪樣的龐然大物。它主體由堅硬無比的鐵力木搭建,形如一座巨大的門樓,穩穩地紮在地上。一根合抱粗的巨木主軸橫貫其中,一頭連線著外麵水渠裡的一架巨型水輪。而在主軸的正下方,用堅韌的皮帶和鐵環懸掛著一個重達五百斤的精鐵錘頭,錘頭下麵,是一塊厚達三尺、用精鋼包邊的玄鐵砧板。
工部尚書仰頭看著這個大傢夥,隻覺得荒謬無比,他湊到太子身邊,心裡直打鼓:“殿下,靠這……一堆木頭疙瘩,真的能鍛鋼?”
太子冇有解釋,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個靜止的水輪,眼中佈滿了血絲,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揮下手臂,用儘全力吼道:“開閘!放水!”
“轟隆隆——”
隨著數名士兵合力絞動轆轤,沉重的閘門被緩緩提起。被壓抑許久的湍急河水如同出閘的猛獸,咆哮著衝向水輪的葉片。
“吱嘎——吱嘎——”
巨大的水輪在水流的衝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開始極其緩慢地轉動起來。連線著它的那根巨木主軸,也隨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寸一寸地開始旋轉。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工匠還是官員,全都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隻見主軸上那幾個新安裝的、塗抹著桐油的硬木凸輪,隨著主軸的轉動,終於有一個轉到了最底部,正好壓在了下方那根長長的錘柄尾端。
“咯吱——呀——”
在令人牙酸的木材擠壓聲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那根連線著五百斤鐵錘的巨大錘柄,竟被緩緩壓下,而另一頭那顆碩大的鐵錘,則如同羽毛一般,被輕輕鬆鬆地抬了起來,穩穩地懸在了半空,離下方的砧板足有三尺之高!
“抬……抬起來了!”有人失聲驚呼。
隨著水輪繼續轉動,木質凸輪終於滑過了錘柄的尾端。
呼——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變慢了。失去了支撐的鐵錘,擺脫了所有的束縛,攜著自身五百斤的重量與天地間的引力,化作一道漆黑的閃電,帶著萬鈞之力,向著下方的鐵砧,自由落體!
當!!!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平地起了一道炸雷!整個大地都猛地一顫,那股恐怖的音浪和衝擊波,震得在場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腳下發麻,幾乎站立不穩。砧板上那塊為了測試而燒得通紅的鐵坯,瞬間被砸扁了一層,無數火星如煙花般向四周爆射,形成了一副壯麗而又恐怖的鐵樹銀花圖景。
還冇等眾人從這石破天驚的一擊中反應過來,巨大的水輪已經轉過了小半圈,第二個凸輪又一次壓下了錘柄。
抬起——落下!
當!!
抬起——落下!
當!!!
這巨大的轟鳴,從一開始的生澀,逐漸變得流暢而富有節奏。一下,又一下,彷彿一頭不知疲倦的遠古巨獸在捶打著大地。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喘息,力道恒定如山,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我……我的老天爺啊……”鐵臂張張大了嘴巴,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都渾然不覺,他呆呆地看著那一起一落的巨錘,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一錘子下去,比咱們十個壯漢掄圓了胳膊砸半天都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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