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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崢的身影再次出現。但這一次,他冇有盤坐在蓮台上,而是穿著一件奇怪的白色長褂(那是現代實驗室的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塊黑板擦,身後立著一塊巨大的黑板。
“拿不動了?”李崢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冇有責備,隻有一種洞察人心的透徹。
太子羞愧地低下頭:“弟子無能。那圖紙太過深奧,工匠們試了無數次,總是炸爐。我們……我們不知道錯在哪裡。”
“不知道錯在哪裡,是因為你們在‘亂試’。”李崢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控製變數法。
“聖僧,這是……”太子茫然。
“你們鑄造失敗,可能是因為鐵水溫度不對,可能是冷卻速度太快,可能是模具不乾,也可能是配方比例有誤。”李崢用粉筆敲了敲黑板,“你們每次失敗後,是不是就把所有東西都換一遍?換了人,換了鐵,換了爐子?”
太子點了點頭:“正是。大家都想碰運氣,看哪次能成。”
“這就是問題所在。”李崢的目光變得銳利,“科學,不是碰運氣。科學是剝洋蔥。你必須固定住所有的條件,隻改變其中一個。比如,用同樣的爐子、同樣的鐵、同樣的人,隻改變冷卻的時間。記錄下每一次的結果,對比,分析,找出規律。”
李崢手一揮,一張巨大的表格出現在空中。
“這是‘實驗記錄表’。從現在起,讓你的人停下盲目的敲打。把每一次嘗試都記錄下來:爐溫幾何?配方幾何?冷卻幾時?炸裂的口子在何處?”
“不要怕失敗。每一次炸裂,都是材料在告訴你它的極限在哪裡。聽懂它的話,你才能駕馭它。”
李崢的聲音越來越縹緲,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碎了太子心中的迷茫。
“記住,格物致知,不是靠蠻力,是靠邏輯。去吧,建立你們的檔案,用資料……把那條路鋪出來!”
“弟子……受教!”太子猛地睜開眼。
此時,東方既白。
太子從台階上一躍而起,顧不得拍去身上的塵土,衝著那些昏昏欲睡的工匠們大吼道:“都停下!彆打了!拿紙筆來!所有人都給我拿紙筆來!”
工匠們麵麵相覷,不知道這位殿下又發什麼瘋。
“從現在開始,不許亂打!”太子搶過一支炭筆,在一塊木板上畫出了李崢夢中傳授的表格,“張師傅,你負責記錄爐溫!李師傅,你負責記錄配料斤兩!每一次嘗試,都要編號!誰要是敢憑感覺瞎弄,孤砍了他的腦袋!”
“我們要……聽懂鐵的話!”
格物院的氣氛變了。不再是無頭蒼蠅般的忙亂,而變成了一種肅殺而嚴謹的秩序。
第一次,這個古老的國度裡,誕生了“資料”的概念。
格物院內,氣氛詭異得可怕。
若是外人進來,定會以為這裡是什麼邪教祭祀現場。因為這裡的工匠不再像以往那樣光著膀子吆喝,而是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個小本子,神情肅穆,甚至帶著幾分神經質。
“試驗號:甲-三七。”鐵臂張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異常清晰,“原料:玄鐵五十斤,加熟鐵十斤。爐溫:炭火純青色(約一千二百度)。冷卻方式:油淬,浸泡半柱香。”
“記錄完畢。”旁邊一個年輕博士飛快地在紙上寫下資料,“開始澆築!”
並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有鐵水流入模具的嗤嗤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個漸漸冷卻的鐵罐。以前他們隻求祖師爺保佑,現在他們隻求那個“資料”是對的。
半個時辰後。
“開模!”
黑色的模具被撬開,露出裡麵暗灰色的鐵罐。它看起來並不起眼,甚至表麵還有些粗糙,冇有那些精雕細琢的花紋。
“上水壓測試!”太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連線好簡易的手壓泵,幾個壯漢開始用力壓水。
吱嘎——吱嘎——
壓力錶(其實是一個連通著水銀柱的玻璃管,也是李崢給的圖紙)上的刻度一點點上升。
“十……二十……三十……”年輕博士報數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已經超過之前炸裂的極限了!”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繼續加!”太子死死盯著那個鐵罐。
“四十……五十!”
鐵罐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金屬呻吟聲,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它冇有炸裂!冇有變形!它像一塊頑石,死死地鎖住了裡麵的壓力。
“六十!到達設計閾值!”
“停!”太子猛地一揮手,“保壓測試,一炷香!”
這一炷香的時間,彷彿過了一萬年。
當最後一縷香灰落下,那水銀柱依舊穩穩地停在六十的刻度上,紋絲不動。
“成……成了?”鐵臂張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隨即老淚縱橫,“成了!真的成了!這鐵……這鐵聽話了!”
“萬歲!殿下千歲!聖僧萬歲!”
歡呼聲瞬間引爆了整個格物院。工匠們扔掉手裡的錘子,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他們不知道什麼叫“金屬晶格”,也不知道什麼叫“應力消除”,但他們知道,通過那個叫“控製變數”的笨辦法,他們真的摸到了老天爺的裙角。
太子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那個醜陋卻堅固的鐵罐,眼角滑落一滴熱淚。
“這就是……科學的力量嗎?”
他轉過身,對著西方火雲洞的方向,深深一拜。
“快!依照此法,全速量產!另外,密封圈的問題解決了嗎?”
“回殿下!”一個負責橡膠(其實是杜仲膠)提煉的方士興奮地跑過來,“按照您給的‘硫化’法子,往那樹膠裡加了硫磺粉烤製,那膠皮變得又彈又韌,怎麼扯都不爛!”
“好!好!好!”太子連說三個好字,“天助我也!不,是聖僧助我也!”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號山。
被綁在柱子上的李崢,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身體依舊被牛筋繩勒得生疼,但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因果之力正在從東方彙聚而來。
那是文明進階的氣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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