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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之兆?”太子冷笑一聲,從高台上一步步走下來,靴子踏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那禦史大夫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也知道那是聖僧?當初若無聖僧,父王早已冤死井底,這烏雞國早已落入妖道之手!那時,你們這群‘忠臣’在哪裡?是在那假國王麵前搖尾乞憐,還是在後院醉生夢死?”
禦史大夫老臉漲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個字。
“孤告訴你們。”太子猛地轉身,目光掃視群臣,聲音如雷貫耳,“這不是在商量,這是軍令!聖僧此刻正身陷險境,為了救我烏雞國百姓,他在與那絕世妖魔搏鬥!他需要這批武器,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證明——凡人,亦可誅仙!”
“凡人……誅仙?”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所有人的心頭炸響。在這個神佛漫天、妖魔橫行的世界裡,凡人從來都是螻蟻,是香火,是口糧。從未有人敢說,凡人可以反抗,甚至……誅仙。
“殿下慎言!此乃大逆不道……”
“夠了!”太子拔劍出鞘,寒光一閃,直接削斷了麵前的案角,“孤意已決!工部尚書聽令!”
“老……老臣在。”工部尚書嚇得渾身一激靈。
“即刻征調全城鐵匠鋪,皇家鍊鐵廠日夜開爐!所需物資,禦林軍親自押運,誰敢阻攔,先斬後奏!”太子將長劍插回鞘中,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堅定的光芒,“孤會親自坐鎮格物院。三日後,若造不出這神器,孤,自削王爵,永不登基!”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太子的瘋狂震懾住了。那個曾經溫文爾雅、隻會讀聖賢書的太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某種新思想武裝到了牙齒的狂熱信徒。
“臣……領旨!”工部尚書咬了咬牙,重重磕頭。
既然太子連王位都押上了,他們這些做臣子的,還有什麼退路?
一場前所未有的工業動員,在烏雞國轟轟烈烈地展開了。這不是為了修宮殿,也不是為了造兵器,而是為了一個超越時代的瘋狂構想。
而在大殿的陰影處,幾個平日裡低調的年輕官員——正是太子提拔的“格物院”博士,此刻卻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們看著那張圖紙,彷彿看到了新世界的曙光。
“凡人誅仙……”一個年輕博士喃喃自語,緊緊握住了拳頭,“這纔是吾輩讀書人,該乾的事業!”
烏雞國,皇家格物院。
這裡原本是冷宮的一角,如今卻成了整個國家最喧囂、最灼熱的地方。幾十座臨時搭建的熔爐日夜不息地噴吐著火舌,黑煙遮蔽了半個天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風箱的呼嘯聲、工匠們的吆喝聲,交織成一首粗獷的交響曲。
然而,在這熱火朝天的表象下,卻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炸了!又炸了!”
一聲驚恐的尖叫從三號試驗場傳來。
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一股滾燙的水蒸氣混合著鐵片四散飛濺。幾個靠得近的工匠慘叫著倒在地上,捂著被燙傷的手臂打滾。
太子不顧侍衛的阻攔,衝進煙霧中。隻見那個剛剛鑄造出來的“壓力罐”原型,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厚達三寸的鐵壁,竟然像紙一樣被撕裂開來。
“怎麼會這樣?”太子看著地上的殘骸,臉色蒼白,“明明是按照圖紙尺寸鑄造的,為何連一桶水都壓不住?”
“殿下……”工部尚書滿臉黑灰,頭髮都被燒焦了一縷,苦著臉走過來,“這已經是第十三個了。咱們的鐵,不行啊。”
“胡說!”太子怒道,“這是烏雞國最好的玄鐵,千錘百鍊,怎會不行?”
“不是硬度的問題。”一個穿著粗布麻衣、戴著厚厚護目鏡的老工匠走了出來。他是烏雞國手藝最好的鑄劍師,人稱“鐵臂張”。
鐵臂張撿起一塊碎片,指著斷口處說道:“殿下請看,這鐵雖然硬,但太脆。圖紙上要求這罐子要能承受‘高壓’,還得有‘延展性’。咱們傳統的鑄造法,鐵水裡雜質太多,一冷卻就會產生肉眼看不見的氣泡。平時打個刀劍、鑄個大鐘看不出來,可一旦像聖僧說的那樣,往裡麵死命打氣,這些氣泡就是催命符。”
“那該如何是好?”太子急得滿頭大汗,“還有兩天!兩天後若是拿不出東西,孤如何向聖僧交代?”
鐵臂張歎了口氣:“除非……除非能把鐵水裡的雜質徹底排乾淨,還得找到一種能讓鐵變得像牛筋一樣有韌性的法子。可這……這是神仙的手段,咱們凡人哪懂這個?”
周圍的工匠們紛紛低下頭,一臉頹喪。
他們看著手中那張圖紙,上麵的每一個線條都像是在嘲笑他們的無能。什麼“公差配合”,什麼“氣密性測試”,什麼“安全閥閾值”……這些詞彙對於習慣了“差不多就行”、“憑手感乾活”的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另一個維度的語言。
“不能放棄!”太子咬牙切齒,雙目赤紅,“既然鐵不行,就換銅!銅不行就換金!孤就不信,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殿下,換銅也不行啊。”一個年輕的格物博士小聲說道,“銅太軟,受不住高壓。而且……咱們最大的問題不是材料,是‘密封’。那個活塞泵,不管咱們怎麼打磨,總是有縫隙,氣一打進去就滋滋往外漏,根本存不住勁兒。”
絕望,像瘟疫一樣在格物院蔓延。
他們有著最熱血的口號,有著最至高無上的皇權支援,但在冰冷的物理法則麵前,這一切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夜深了。
爐火依舊在燃燒,但工匠們的動作已經慢了下來。太子坐在台階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圖紙,指節發白。
“聖僧……”他仰望星空,心中充滿了無力感,“難道凡人的智慧,真的無法觸碰這‘格物’的門檻嗎?您給的這把鑰匙,太沉重了,弟子……弟子快要拿不動了。”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波動,悄然籠罩了整個格物院。
正在打盹的太子,眼皮突然變得沉重無比。周圍喧囂的打鐵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絕對的寧靜。
他又回到了那片純白的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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