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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僧人的一句話。
他回頭,看向遠處那個依舊在沙盤前忙碌的身影,眼中,充滿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敬佩。
翠雲山,芭蕉洞。
洞外,是熱火朝天,改天換地的喧囂。
洞內,卻是一片清冷與寂靜。
鐵扇公主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陪伴了她無數歲月的芭蕉扇。
她的神識,卻早已飄散出去,籠罩著山下那片沸騰的工地。
她看到了,天庭星官的陰險破壞。
她看到了,豬八戒那令人拍案叫絕的“借力打力”。
她看到了,孫悟空那霸道絕倫,讓天地失色的一棒。
她也看到了,觀音菩薩那潤物無聲的慈悲助力。
最後,她看到了自己的兒子,紅孩兒。
看著那個曾經隻會噴火惹禍的孩兒,此刻卻像一個快樂的精靈,用他的三昧真火,為那些凡人熔鍊礦石,燒製焦土。
看著他被一群凡人圍著,臉上露出的,是她從未見過的,那種純粹而又滿足的笑容。
鐵扇公主的心,被一幕幕景象,一次次地衝擊著,震動著。
她以為,自己那天做出的,與天庭決裂,暫時與李崢合作的決定,隻是一個基於憤怒和利弊權衡的策略。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
她開始真正地,去觀察,去思考。
思考那個叫唐玄奘的僧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思考他正在做的,到底是一件怎樣的事。
他對抗天庭的壓迫,用的不是蠻力,而是智慧。
他化解內部的矛盾,用的不是強權,而是洞察人心。
他引領那些凡人,靠的不是神通,而是與他們同甘共苦,為他們指明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
他所做的這一切,表麵上,是在解決火焰山的災禍。
但鐵扇公主,卻敏銳地察覺到,他真正在解決的,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是人心的災禍。
他將凡人心中,因為數百年苦難而滋生的麻木、絕望、自私,一點點地驅散。
取而代之的,是希望、團結、和“人定勝天”的昂揚鬥誌。
他將紅孩兒心中,因為驕縱和怨恨而產生的戾氣,巧妙地引導,轉化成了建設和創造的熱情。
甚至,連她自己心中,那盤踞了數百年的,對牛魔王,對玉麵狐狸的怨恨,也在這幾天,悄然發生著變化。
她開始反思。
自己這幾百年,到底在做什麼?
就因為丈夫的背叛,就因為那點可笑的夫妻情愛,自己就將自己畫地為牢,困在這翠雲山芭蕉洞中,變成了一個人見人怕,孤僻刻薄的“羅刹女”。
她手握至寶芭蕉扇,擁有著連天神都忌憚的力量。
可她用這力量做了什麼?
她用它,向過往的商旅勒索財物,以維持自己可憐的體麵。
她用它,向那些求她扇滅火焰山之火的凡人,索要血食祭品,以此來宣泄自己心中的怨毒。
她手中的芭蕉扇,是太陰之精,威力無窮,一扇可熄滅八百裡火焰。
但這,是真正的解決嗎?
不是。
她扇滅的,隻是山頭的明火。
卻扇不滅,地脈深處那源源不絕的火根。
更扇不滅,火焰山下,萬千生靈心中,那迴圈往複的痛苦與絕望。
她的行為,非但冇有解決問題,反而讓這種痛苦,變成了一種常態,一種迴圈。
她自己,也成了這個痛苦迴圈中的一環,一個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可悲角色。
而那個唐僧呢?
他冇有芭蕉扇,他用的,是最“笨”的辦法。
開山,鑿渠,引水。
他要做的,不是暫時的“熄滅”,而是永久的“根治”。
他要將這片絕地,徹底改造成一片可以生息繁衍的沃土。
他要解決的,是問題的根源。
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路,兩種截le然不同的格局。
高下立判。
鐵扇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手中的芭蕉扇上。
這柄扇子,曾經是她身份、力量、驕傲的象征。
但此刻,她卻覺得,它有些諷刺。
它如此強大,卻從未真正為這片土地帶來過安寧。
它能扇滅物理的火焰,卻扇不滅人心的火焰。
無論是仇恨之火,**之火,還是……希望之火。
她想到,自己對牛魔王的執念。
那份愛,早已在數百年的等待和怨懟中,變了味道。
剩下的,更多的是不甘心,是“憑什麼”的執拗。
她真的還愛那個,為了一個狐狸精,數百年不回家的男人嗎?
還是說,她隻是無法接受,自己被拋棄,被背叛的事實?
她的心,亂了。
數百年來,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審視自己的內心。
她意識到,李崢不僅在給火焰山治病,也在給她,給紅孩兒,甚至給遠在西行路上的牛魔王……治病。
他在治療一種,名為“執念”的病。
一陣清風,從洞外吹來,帶著工地上那股混雜著汗水、塵土和歡笑的獨特氣息。
鐵扇公主緩緩站起身,走到了洞口。
陽光,照在了她的臉上。
她眯了眯眼,看著遠處那個在沙盤前,與豬八戒激烈討論著什麼的僧人背影。
或許……
自己也該做點什麼了。
不是為了彆人,而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孩兒,也為了……給這數百年的荒唐歲月,畫上一個真正的句號。
她手中的芭蕉扇,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扇麵上,那玄奧的符文,發出了一陣微不可查的,清涼的光暈。
天庭,禦書房。
玉皇大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在他的麵前,一麵雲鏡之上,正清晰地播放著火焰山工程的最新進展。
渠道縱橫,水流初通。
百姓歡呼,士氣如虹。
紅孩兒的三昧真火,被當成了超級熔爐,日夜不休地煉製著建材和工具。
整個工程的進度,比天庭最悲觀的預估,還要快上三倍不止!
而在禦書房的地上,亢金龍、壁水貐等四位星官,正跪在那裡,身體還在微微顫抖,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和揮之不去的羞辱。
“……就是這樣,陛下。那妖猴……那妖猴隻用了一棒,就將一座山給……給打冇了!他警告我們,下次……下次棒子就不一定落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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