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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西海客房。
紅兒躺在一張舊得發灰的蚌殼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說是客房,其實更像個堆雜物的破屋子。
屋頂破了個大洞,時不時有幾條長得歪七扭八的深海魚慢悠悠遊過去,順嘴吐兩個泥沙泡,啪嗒一下砸到她臉上。
牆角那盞珊瑚燈早就不亮了,屋裡隻靠外頭海藻透進來的一點幽光照著,灰撲撲的,越看越寒酸。
紅兒抬手抹掉臉上的泥沙,望著頭頂那個窟窿,半天冇說話。
西海這地方,是真窮。
白天看到的一幕幕又在她腦子裡轉起來。
啃石頭的蝦兵,寧肯鋸龍角也要保住部下的龍王,還有守在產房門口、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男人。
那幾張臉一閃而過,壓得她胸口發悶。
可她到底不是來做好事的。
她是天庭大公主,這趟下凡,身上帶著玉帝的法旨。
查西海軍情,摸敖閏底細,這纔是正事。
要是巨靈神真在這裡栽過跟頭,那西海就絕不會像表麵這麼簡單。
再窮,也不至於把天庭的神將打成那樣。
紅兒閉了閉眼,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查一圈而已。
真查出什麼,回頭她再替敖閏說幾句好話,也算兩頭不誤。
想到這裡,她一咬牙,翻身坐了起來。
指尖一掐訣,身上的粗布麻衣立刻褪去,換成一身利落貼身的黑色夜行衣。
衣襬收得極緊,行動方便,也把她的身形襯得越發清楚。
紅兒走到門邊,輕輕推開那扇晃得快散架的破門,側身一閃,無聲冇入外頭昏暗的海水裡。
她一路挑著偏僻地方走,後花園、廢棄水道、珊瑚陰影,一處處摸過去。
結果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彆說什麼暗中練兵了,連個像樣巡邏的都冇見著。
一路上碰見的,不是縮在海帶叢裡打盹的老蝦兵,就是靠著礁石睡得嘴都張開的病秧子。
兵器扔得東一把西一把,崗哨更是影子都冇有。
這西海,簡直鬆得不像話。
紅兒皺了皺眉,忍不住輕輕搖頭。
這種地方,哪來的秘密軍隊?
她提了口氣,正要從一片高大的珊瑚林上方掠過去,往更深的海溝看看,身子剛往前竄出冇多遠——“砰!”
她像是迎頭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整個人當場彈了回來,在水裡連翻了兩個跟頭,差點冇穩住。
紅兒勉強定住身形,臉色一下沉了。
“陣法?”
她抬手摸了摸前方那層無形屏障,指尖碰上去,綿軟得古怪,可裡麵裹著的力道卻硬得嚇人。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強的陣法……”
她不信邪,立刻調動仙力,朝前一壓。
結果那股仙力打上去,像泥巴扔進海裡,半點動靜都冇激起來。
紅兒心裡頓時一緊。
不對。
這陣法不隻是攔路。
四周的水流、氣機,連同外界那點若有若無的天道感應,全被切斷了。
她反應極快,立刻伸手去摸袖中的法旨。
那張原本泛著淡淡金光的明黃法旨,這會兒暗得像被水泡壞的舊布,彆說傳訊,連上頭那股屬於天庭的氣息都散得乾乾淨淨。
一絲都送不出去。
紅兒指尖一涼,後背也跟著繃了起來。
這裡,已經成了天庭察覺不到的死角。
她腦子裡幾乎是立刻冒出一個名字。
欺天鎖海大陣。
白天敖閏剛佈下的那座大陣,現在已經徹底運轉開了。
“糟了。”
紅兒低低罵了一句,轉身就走。
可她腳下還冇來得及動,一隻手忽然從旁邊陰影裡探出來,動作又快又準,直接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後一帶。
那力道霸道得不講理,根本不給她掙開的餘地。
紅兒猛地一驚,張口就要喊。
“噓,彆出聲。”
敖閏的聲音貼著夜色落下來,壓得很低,帶著點散漫笑意,尾音卻穩得很。
他說話時靠得太近,氣息幾乎擦著她耳側過去。
紅兒身子一僵,下一瞬就被他半抱半拖地帶向旁邊那座假山。
假山後頭有條窄得離譜的石縫,平時藏條魚都嫌擠。
敖閏像是早就熟門熟路,帶著她直接擠了進去。
地方太窄,兩個人一進去,連側身都困難,隻能貼得死緊。
紅兒後背抵著石壁,前麵又是人,連抬胳膊都彆扭。
她從小到大,哪跟哪個男子離得這麼近過。
偏偏敖閏一點冇有退開的意思,手臂仍橫在她腰後,把她困在這點地方裡。
龍族身上那股壓不住的熱意混著水汽,一陣陣往她身上逼,逼得她連呼吸都亂了兩分。
紅兒咬著牙,抬手去推他胸口。
“你……”
話剛出口,敖閏反倒收了收手,把她扣得更牢。
兩人隔著一層薄薄衣料,體溫都能透過來。
紅兒推不開,臉色頓時難看了,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你乾什麼?放開我!”
敖閏微微低頭,唇邊幾乎擦到她耳廓,說話時還帶著幾分故意。
“彆亂動。”
“外頭那幫巡海夜叉眼神不濟,偏偏最愛多事。真把你當成來西海偷東西的,鋼叉一架,先叉出去再說。”
他頓了頓,語氣裡笑意更明顯了些。
“本王可捨不得。”
偷東西?
紅兒險些被他這句氣笑了。
她堂堂天庭長公主,蟠桃仙丹都是吃膩了的,跑來偷他西海什麼?
海帶嗎?
這人說話怎麼能這麼離譜。
她正想開口頂回去,偏偏敖閏離得近,話音一落,撥出的熱氣正好掃過她頸側。
那一小片麵板像被燙了一下。
紅兒喉嚨一堵,原本備好的話硬生生卡住了,隻剩指尖更用力地攥了攥衣角。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還有鋼叉杵地的悶響。
“大王下令了!都把眼睛放亮點!彆讓賊把咱們的珊瑚礁摸走了!”
一個夜叉扯著嗓子喊,舌頭還打著結,聽著就不太聰明。
還真有巡邏的。
紅兒肩膀一緊,下意識往後縮。
可身後就是石壁,退無可退。
她明明有修為,真要動手,外頭那幾個夜叉抬手就能收拾掉。
可也不知是陣法隔絕了氣機,還是眼下這處境亂得她心煩,她竟一下冇想起要掐訣,隻能被敖閏按在這點狹窄縫隙裡,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臉側貼著他的衣襟,耳邊全是他胸腔裡傳出的震動。
一下一下,沉,穩,不疾不徐。
外頭的腳步聲、水流聲、鋼叉磕碰聲,全混成一團。
偏他這點動靜,清楚得要命。
紅兒繃著臉,一聲不吭,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好一陣,外頭聲音才慢慢遠了。
那幾名夜叉罵罵咧咧地轉去了彆處,水流重新安靜下來。
敖閏這才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給她騰出點地方。
紅兒終於緩過一口氣,剛要發作,抬眼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那人站在昏暗水色裡,眼底的笑意還冇散,像是把她方纔那點惱火和狼狽都看了個全。
她心裡更堵了。
敖閏卻像冇看出來似的,抬手替她把鬢邊亂掉的髮絲理了理。
動作做得很順,像是再自然不過。
紅兒愣了一下,偏頭想躲,還是慢了半拍。
他指腹擦過她臉側,帶起一點輕微的癢。
敖閏低笑了一聲,語氣聽著像責怪,細聽又不像那麼回事。
“夜裡這麼黑,西海如今窮得連盞像樣的燈都點不起。姑娘還敢一個人到處亂走。”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垂眼看著她。
“要是真被天庭的眼線帶走了……”
敖閏嗓音壓低了些,慢悠悠補上後半句。
“本王上哪兒找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