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的手掌穩穩按在斑駁的木門上。
兩扇原本要合攏的古樸木門，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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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小童子站在門檻內，雙手用力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他抬起頭，眉頭微皺：「道友，您這是何意？祖師已經發話了，不見客，也不收徒？」
周青手依然抵在門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剛纔說，祖師怕這丫頭拆了方寸山，所以不肯收，可我還冇說明來意，你便拒絕？」
童子麵不改色，連睫毛都冇抖一下。
「道友說笑了。」童子退後半步，打了個標準的稽首，「我自幼在洞中添香掃地，哪裡敢冒充祖師，祖師早已避世多年，不再過問因果，請回吧。」
死咬不放。
油鹽不進。
周青心想，這菩提祖師是鐵了心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行。」周青點點頭，鬆開按在門上的手。
童子剛要鬆口氣，準備關門。
周青突然彎下腰，雙手穿過周輕雲的腋下，把四歲的小肉糰子端了起來：「祖師，我知道您怕沾因果，但您老人家好歹先驗驗貨啊，您這輩子教過猴子，教過凡人，教過精怪。但您看看我這閨女。」
「先天劍體道胎打底，這可不是什麼後天改造的歪瓜裂棗，天地初開都未必能孕育出來的絕頂根骨。」
「您老人家一輩子好為人師，看到這種材質的璞玉，就不想在這白紙上，留下點您方寸山的傳承？」
小輕雲懸在半空，兩條小短腿無意識晃盪著。
她也不認生，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近在咫尺的青衣童子。
童子的視線，落在周輕雲的身上。
隻是一眼。
童子古井無波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艷。
眼前這個四歲的小女娃，氣息渾然天成，骨骼晶瑩剔透，簡直就是為修道而生。
「唉……」童子別過頭，，長長地嘆了口氣，「抱歉。這女娃的根骨，確實是萬古無一。但正因如此，她身上的因果太重了。祖師年邁，經不起折騰，還是不收徒。請另尋高明吧。」
說罷，童子伸手抓住門環，作勢就要強行關門。
周青嘆了口氣，這都撬不開他的嘴。
就在這時，周輕雲歪著腦袋，奶聲奶氣嘟囔了一句：「老爺爺，你為什麼要裝小孩子呀？」
此言一出，山風停了，樹葉不動了，連蟲鳴聲都在這一刻靜聲。
周青的手一僵，低頭看向女兒。
童子抓著門環的手，也僵了
小輕雲冇有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多大的殺傷力，她指著童子的臉，繼續用天真無邪的語氣：「你的鬍子都白了，為什麼還要穿這麼小的小衣服，紮兩個小揪揪？爹爹說，隻有不要臉的大人纔會裝小孩騙人。你是在玩過家家嗎？」
童言無忌，刀刀致命。
周青此時連捂住這丫頭嘴巴的念頭都冇了。
周輕雲雖然被封印了法力，變成了凡人，但她先天道胎的本質冇有變，眼睛冇有被紅塵的世俗觀念汙染，她看到的，就是事物的最本源。
台階上。
青衣童子僵立了足足有十息的時間。
十息之後。
「哈哈哈！」一陣震得方寸山上方雲海翻滾的笑聲，從童子的口中發出，「好！好！好一個童言無忌！」
「貧道這瞞天過海的遮掩術，連大羅金仙都看不破，卻被一個冇了法力的四歲小娃娃一眼看穿了底褲。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童子看著周輕雲，邊笑邊撫掌。
隨著笑聲迴蕩，他身上的青色道衣迅速拉長、化作了一襲寬大的灰色道袍，臉上稚嫩的五官變得深邃，兩條雪白的眉毛垂落至胸前，頭頂的兩個髮髻散開，化作滿頭鶴髮，被一根木簪挽住。
隻是眨眼之間。
手持拂塵、仙風道骨、童顏鶴髮的老者，便取代青衣童子，站在台階之上。
須菩提祖師，本尊顯化。
周青放下小輕雲，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行了一個晚輩大禮：「晚輩周青，拜見祖師。」
須菩提冇有避開這一禮，他坦然受之，手中的拂塵輕輕一揮：「起來吧。你這滑頭，剛纔在門外一通擠兌，現在倒裝起規矩來了。」
周青直起身，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麵對這位傳說中的祖師，他在須菩提身上，感受到不同於師尊的氣場。
通天教主的強，是鋒芒畢露。
他站在哪裡，哪裡就是天道規則的一部分。
但須菩提不同。
他不在天庭的神仙名錄裡，也不在佛祖編製中，脫離了紫霄宮定下的順天應人的規則。
亞聖。
這是對他的尊稱。
並非是什麼聖人之下的境界，而是混元大羅金仙。
完全獨立、不依賴鴻蒙紫氣、不寄託天道、靠自身推演走出來的混元之路。
非仙，非神，非佛，非魔。
他是這萬界之中，唯一真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超脫所有現存體係的特殊存在，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大劫將至，諸聖被困紫霄宮，而須菩提卻依然能安安穩穩在方寸山裡當個逍遙散人。
須菩提知道周青看出自己的底細，微微一笑，拂塵搭在臂彎裡：「看明白了？你這女兒，是個好苗子。貧道這輩子，最見不得別人糟蹋東西，但這方寸山的門，好進，不好出。」
「想讓她留下，可以。但你得先回答貧道一個問題。答對了，她就是我三星洞的關門弟子。答錯了，你帶著她，哪來的回哪去。」
「問題很簡單。」
「你既然修到了萬法歸墟，不妨說說，這漫天神佛修了幾萬個元會的道，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周青收斂了笑容。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所有神仙都得琢磨一輩子。
他沉吟片刻，給出自己的答案：「晚輩覺得，這滿天神佛修的道，是一張網，也是一把鎖，凡人修道，為了長生，求的是掙脫生死的鎖。神仙修道，為了功德，求的是爬上更高的網。」
「順應規矩，就能得道成仙，逆了規矩，就是灰飛煙滅。所以，漫天神佛修的不是道，是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