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樓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在位置上。
他隻覺得渾身發冷,比在郭府靈堂還要冷。
二樓,天字號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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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和蘇察哈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麵前擺滿了山珍海味。
而呂岩,就坐在離他們不到五步距離的地方。
兩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周兄,請。」
「蘇察兄,請。」
「琴呢?人呢?」蘇察哈把酒杯重重一放,一臉的不耐煩,「本公子花了那麼多錢,那牡丹小姐怎麼還不出來?架子這麼大?」
「來了來了!」老鴇的聲音在迴廊盡頭響起。
緊接著,一陣幽幽的檀香飄來,伴隨著環佩叮噹的脆響。
原本喧鬧的醉仙樓,莫名的靜了一靜。
隻見在那迴廊盡頭,四名侍女手持宮燈開路。
身著素白流仙裙的女子,懷抱琵琶,低垂著眉眼蓮步輕移。
她並未施太濃的粉黛,卻如出水芙蓉,清麗脫俗,隻是那雙剪水秋瞳中,卻藏著化不開的哀愁與清冷。
牡丹仙子?
周青眼中的玩味之色,收斂了幾分。
不愧是東華上仙的情劫,光是這股子清冷勁兒,就能迷倒不少人。
當然,他不敢多看。
不為別的,隻因楊嬋正在東極真君府內用懸光鏡看直播。
想起楊小妹叉腰生氣的樣子,周青連連搖頭。
敢動?
不敢。
牡丹抱著琵琶,走過長長的迴廊。
她本不想來,但這醉仙樓的規矩破不得,而且今晚來了兩個不好惹的惡客,若是不來,怕是這一樓的姐妹都要遭殃。
牡丹走進雅間的剎那,呂岩隻覺得心揪了一下。
好痛。
痛得讓他無法呼吸。
明明是被厲鬼追殺、為了活命才躲進來的,此刻卻把所有的恐懼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眼中、心裡,隻剩下那個白衣勝雪的女子。
「在下蘇察哈,久仰牡丹姑娘芳名。」蘇察哈一合摺扇,肆無忌憚的在牡丹身上掃視,「今日一見,果然是……嘖嘖,這身段,這模樣,值這個價!」
言語輕浮,動作粗魯。
若是換作旁人,白牡丹怕是早就拂袖而去。
可她也隻是微微欠身,清麗絕俗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奴家見過蘇公子,見過周公子。」
目光在周青和蘇察哈身上停留,卻唯獨跳過了那個邋遢的男人。
呂岩張了張嘴想要喊一聲姑娘,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她沒看我,為什麼不看我?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周青端起酒杯,語氣輕浮,「既是花魁,想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本公子不喜那些靡靡之音,也不愛聽什麼才子佳人團圓的俗套故事。」
「彈一曲吧。」
「就彈求而不得,愛別離。」
咯噔——
牡丹的心猛的跳一拍,她抬頭看向這位青衣公子,隻見對方神色如常。
求而不得,愛別離。
這不僅僅是一個曲目,是牡丹仙子三生三世的寫照。
「是。」牡丹壓下心頭的酸楚,抱著琵琶走到錦墩前坐下,素手輕抬,調整了一下琴軸。
錚——
第一個音符流淌而出,並非歡快的陽春白雪,是一聲低沉的嘆息。
琴聲如如怨如慕的低語,像是深閨女子在窗前的獨白。
緊接著節奏漸起,如急管繁弦,似鐵騎突出刀槍鳴,卻又在最高亢處戛然而止,化作斷了線的風箏,飄搖直下。
牡丹朱唇輕啟,歌聲婉轉悽惻:
「一別蓬萊幾度秋,斷雲殘雨鎖重樓。」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歌聲迴蕩在雅間內。
蘇察哈依舊在大口吃肉,隻是抓著雞腿的手頓了頓。
周青閉著眼欣賞,實則啥也沒聽進去。
但凡他有點動作,楊嬋得下來。
而反應最大的是呂岩,整個人像是傻了一樣。
蓬萊?
重樓?
明明從未聽過,為何腦海中會閃過些畫麵?
雲霧繚繞的天宮,瑤池邊那株迎風招展的牡丹花,還有背對著眾生、手持長劍斬斷紅線的決絕背影。
「為什麼……」呂岩捂著胸口,大口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隻覺得這琴聲在一刀刀割自己的肉。
跨越了輪迴的悲傷,是孟婆湯都洗不掉的烙印。
牡丹一邊彈唱,一邊強忍著不去看那男人。
她沒有法力了,隻是一介凡人女子,除了這身皮囊和技藝一無所有。
「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最後一句唱罷,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周青摸出一枚金元寶,隨手丟在牡丹腳邊:「好曲,好詞,好意境,賞。」
「謝公子賞。」牡丹身子一顫,默默起身行禮。
這時,呂岩突然開口:「我們是不是見過?」
蘇察哈眉頭一皺,惡狠狠的瞪過去:「窮酸,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呂岩沒有理會,隻是盯著白牡丹,剛才那首曲熟悉得讓他發瘋。
「你……很難過。」他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我聽得出來,你在哭。姑娘,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白牡丹渾身顫抖。
別過來。
求求你,別過來。
「放肆!」蘇察哈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給臉不要臉的東西!本公子讓你在這聽曲兒,已是天大的恩賜!你竟敢驚擾牡丹姑娘?」
「來人!」
嘩啦。
兩道鐵塔般的身影,擋在了呂岩麵前。
正是變身後的漢鍾離和曹國舅,雖收斂了仙氣,但威壓是實打實的。
漢鍾離一把推在呂岩胸口。
砰!
呂岩本就虛弱,直接被推得倒飛出去,疼得齜牙咧嘴。
「別靠近。」漢鍾離冷著臉,警告道,「再敢往前一步,打斷你的腿。」
「唔……」呂岩蜷縮在牆角,疼得冷汗直流,但他依然倔強地抬起頭,視線穿過兩個大漢的縫隙,看著那個白衣背影。
「姑娘……」
「你看看我啊……」
牡丹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臉頰。
她必須忍,必須裝作不認識,才能保住這個傻子的一條命。
「蘇公子,周公子。」牡丹輕聲道,「這位公子或許是喝醉了。奴家再去為二位換壺熱酒,壓壓驚。」
說完,她抱著琵琶,想要走向門外。
這時,周青抬手:「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