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愣住。
這小丫頭居然知道齊天大聖孫悟空?
藍采和越唱越快,越唱越急:
「話說那大聖,乃是補天神石化靈胎,不拜天地拜本心,龍宮借寶定海針,地府銷名鬼神驚!」
「身穿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腳踏藕絲步雲履,手持如意金箍棒!」
「踏南天,碎淩霄!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酒肆靜了。
原本喧譁的看客,也被這股莫名的氣勢鎮住,不由自主的看向小小的身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
孫悟空低著頭,眼神有些恍惚。
世人隻知取經的孫行者,誰還記得那個桀驁不馴的齊天大聖?
「好!」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銅板落在藍采和腳邊。
不多,但也足夠買個半飽。
孫悟空沒動,隻是靜靜看著站在板凳上的小丫頭。
五百年滄海桑田,唯獨這凡人小丫頭,在這紅塵角落唱了一曲《大聖歌》。
不是唱給仙佛聽,不是唱給妖魔聽,是唱給本心。
「小丫頭。」孫悟空將銅板輕輕放下,「這詞兒,誰教你的?」
藍采和彎下腰,將地上的銅板一個個撿起,視若珍寶的揣進懷裡。
聽到問話,她抬起頭,露出髒兮兮笑臉:「嘿嘿,是我那瞎眼師父教的。」
「你師父?」
「沒錯!」
「師父說,隻有那捅破天的猴子,纔是個活生生的英雄,他老人家活著的時候,最愛給我講大聖的故事。」
孫悟空目光下移,落在藍采和的腳上。
一雙不知何處撿來的布鞋,鞋頭破了個洞,露出的腳趾被凍得紫紅,再看她的耳朵,紅腫透亮。
冷。
刺骨的冷。
可她臉上掛著的笑,比這酒肆裡的爐火還要燙人。
孫悟空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
藍采和眼珠子一轉,手中的竹板再次舉起:「大師傅聽我言,竹板打得連環響,冬月大雪漫天揚,城南破廟風如狼,無爹無娘無姓氏。」
「師父眼瞎心不瞎,把我揣在懷裡藏。」
「一口米湯一口雪,養大我這沒孃的羊。」
「取名喚作藍采和,要我採得百花香,要我活得人樣長!」
唱到此處,竹板聲驟急。
藍采和的聲音帶上哽咽,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可惜天公不作美,閻王昨夜下帖忙。」
「師父去了西天路,留我一人存世間。」
「沒錢買棺也沒錢葬,隻求好心的大老爺,賞個板兒錢,買床棉被蓋身上……」
「啪。」
竹板定格。
藍采和吸了吸鼻子,衝著悟空咧嘴一笑:「大師傅,我叫藍采和。藍天的藍,採花的采,和氣生財的和。」
酒肆內,有人唏噓,有人冷漠,更多的人是繼續喝酒劃拳。
死個瞎眼老頭,在這亂世裡,比死條狗還不如。
孫悟空雙眼微眯,瞳孔深處兩團金色火焰燃起。
火眼金睛,看破虛妄。
小小的靈魂深處,猴哥看到一團璀璨至極的靈光,還是老熟人?
「赤腳大仙?」他心中微震。
昔日位列仙班,受萬人香火;今朝流落街頭,為一床裹屍布折腰。
輪迴無常,莫過於此。
「好一個藍采和。」孫悟空收了金光站起身,幾步走到藍采和麪前伸出手,在她羊角辮上輕輕拍了拍,「伸出手。」
藍采和一愣,下意識伸出了手。
枯瘦無肉,手背上全是皸裂的口子,凍得一直在微微顫抖。
孫悟空抬手,在自己後腦勺輕輕一拔。
金光一閃而過,三根毫毛化作三根枯黃細草,落在藍采和滿是凍瘡的手心。
「收好。」
「遇到過不去的坎,拿出一根,喊一聲大聖爺爺。
「管他神佛妖魔,保你平安。」
這一幕,落在周圍食客眼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哈哈哈!」
「這和尚莫不是個瘋子?人家小丫頭要錢葬師父,他倒好,拔幾根毛當寶貝!」
「就是!幾根爛草,能換饅頭還是能換棺材?」
「真摳門!沒錢裝什麼大瓣蒜!」
嘲諷聲、口哨聲、譏笑聲,如潮水般湧來。
藍采和看著手心那三根枯草。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比剛才所有的銅板加起來都要重。
因為眼前這個怪和尚,眼神裡沒有嫌棄。
「謝謝大師傅。」藍采和從懷裡掏出髒兮兮的手帕,將三根毫毛一層層包好,貼身藏在離心口最近的地方。
她鄭重的點頭:「我記住了。」
「走了。」
孫悟空轉身,大步向酒肆外走去。
破舊的僧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孤寂。
門簾掀開,風雪灌入。
「大聖……」藍采和低聲呢喃。
……
半個時辰後,城南棺材鋪。
「老闆,要床棉被,最厚的。」藍采和將懷裡所有的銅錢一股腦倒在櫃檯上。
老闆是個實誠人,數了數嘆了口氣:「丫頭,這點錢買棺材不夠,買蓆子有餘。這棉被...算了,拿去吧。」
「不行!師父說過無功不受祿!」
「哎,你這孩子...」
藍采和抱著那床比她人還大的新棉被,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破廟。
破廟。
四麵漏風。
瘦小的老頭僵硬的躺在草堆上,身上蓋著那床嶄新的棉被。
雖無棺槨,卻也溫暖。
藍采和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磕頭,額頭撞在凍硬的土地上滲出血來。
「師父,您走好。」
「這被子暖和,到了那邊,別凍著。」
「那首《大聖歌》,以後我天天唱給您聽。」
風雪嗚咽,如同送葬的哀樂。
而在破廟之外,手持念珠的年輕僧人,正饒有興趣打量眼前的破廟。
「好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若是煉成肉蓮,定能助我突破瓶頸。」
「小丫頭,你的佛緣到了。」
風更大了。
藍采和磕完頭,緊緊捂住胸口。
「怎麼回事?」
「為何會有心悸的感覺?」
話音剛落,年輕僧人出現在破廟之內,麵目慈悲:「阿彌陀佛,人間無道,天庭無規,茫茫亂世之下竟有此人間慘劇?」
藍采和生來樂天派,好奇的打量這僧人。
身披單薄的紅袈裟,不冷嗎?
未等她開口詢問,這僧人回頭輕笑:「小丫頭,貧僧賜你一樁機緣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