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半信半疑，看看劉彬俊朗的麵容，又看看悟清和八戒兇惡的相貌，猶豫半晌，終於道：“那……那就進來吧。”
經過一番交流後，得知老人姓王，六十一歲，在這裏種田打獵為生。有兩個小兒，三個小孫。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堂屋裏掛著幾張獸皮，牆角堆著農具。
王老漢給師徒四人倒了水，開始講黃風嶺的事。
“那黃風嶺啊，離這還有三十裡。嶺上有個黃風洞，洞裏住著個黃風大王。這妖怪說來也怪——他不吃人，也不劫道，就守著那嶺子，不讓外人過。”
悟清問：“他守著嶺子做什麼？”
“聽說是在修鍊什麼神通。”王老漢壓低聲音，“有人見過，那妖怪一吹氣，就能掀起漫天黃風，飛沙走石，天昏地暗！別說人，就是鳥都飛不過去。”
八戒插嘴：“那你們怎麼過日子？”
“我們這村子在嶺子東邊，不去西邊就是了。”
王老漢道，“偶爾有商隊不信邪，非要過嶺，結果都被黃風吹回來，貨物散了一地，人能撿條命回來就不錯了。”
劉彬摸著下巴：“聽起來，這妖怪倒不像是惡類。”
“惡不惡的，反正過不去。”王老漢嘆氣，“長老，我看你們還是繞路吧。往南走四百裡，有條小道能繞過黃風嶺，就是遠了些。”
“四百裡？”八戒瞪眼，“那得走到什麼時候！”
悟清卻躍躍欲試：“師父，讓俺去會會那黃風怪！看看是他的風厲害，還是俺的拳頭厲害！”
劉彬沉思許久，悟清和八戒都覺得他在想對付這黃風怪的辦法。
而敖烈則一臉懷疑地問道:“師父，你在想什麼呢？”
劉彬張開眼睛，正色道:“我在想今晚好吃點什麼呢？”
悟清沉默:“……”
敖烈扶額長嘆。
八戒愣了一下後道:“對啊！吃什麼？！”
……
悟空揹著沉甸甸的包裹從雲頭落下時，正是暮色四合時分。
他這一趟長安之行頗為順利——那大唐皇帝老兒見了《大唐西域記》的初稿，尤其是高老莊那段詳實記載，竟撫掌大笑，連說“禦弟知朕”，不但額外多給了百兩紋銀，還特意賜下一匣宮製蜜餞，說是給聖僧路上解乏。
就是那叫什麼魏徵的？話好多，當著老李的麵指著鼻子說他不務正業，在取經之事上花那麼多錢，不像個明君。
那氣魄，比起當年的他也不遑多讓啊！
“嘿，算了不管了，師父見了這蜜餞，定要誇俺老孫辦事牢靠。”
悟空踩著筋鬥雲，一手拎著包裹，一手捏了塊蜜棗扔進嘴裏，甜得眯起眼睛。
循著師徒幾人氣息找到這處山野茅屋時，他老遠就聽見屋裏傳來哭嚎聲。
那聲音蒼老淒切，隔著門板都能聽出三分絕望：
“長老啊！發發慈悲吧！”
悟空耳朵一豎，腳下雲頭倏地剎住。
發慈悲？
他火眼金睛往屋門一掃——未見妖氣，倒是師父和師弟們的氣息都穩噹噹地在裏頭。
“莫不是當地百姓遭了難，求師父救苦救難？”悟空心頭一熱，嘴角不自覺咧開，“這活兒還得看俺老孫！”
屋內又傳來一聲哀嚎：“……別再吃了！”
悟空腳步一頓。
吃？吃什麼？
他側耳細聽，那老兒聲音裏帶著哭腔，卻不像遇著妖怪的驚恐，倒像是……肉疼？
“怪哉。”悟空撓撓腮，躡手躡腳湊到門縫邊。
隻見昏黃油燈下，一個白髮老漢正跪在地上，左手抱著師父的腿，右手竟拽著八戒的褲腳，老淚縱橫：
“你們已經把老身一家一年的肉都吃完了啊！”
悟空順著老漢的目光往桌上一瞧——
燒雞隻剩骨架，油光鋥亮地癱在盤裏；半條熏火腿不翼而飛，唯餘麻繩空蕩地掛著；裝鹹肉的陶罐倒扣在桌上，罐口還黏著片肥瘦相間的肉皮。
而八戒那獃子，正蹲在老漢旁邊，一手還捏著個啃了一半的肉餅，嘴角油漬在燈火下反著光，也不理會。
而劉彬見老漢哭得傷心，竟訕訕地把一個雞腿往身後藏了藏。
“……”
悟空默默鬆開準備從耳朵裡拿出金箍棒的手。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騰雲駕霧、星夜兼程趕回來，懷裏還揣著皇帝禦賜的蜜餞，這般鄭重其事，倒顯得有點傻氣。
屋裏，劉彬正尷尬地摸著光頭解釋：“老人家，這個……徒弟胃口是大了些……”
“少來了！你吃的一點不比他少啊！”
老漢哭得更凶了。
悟清不好意思地撓頭，他也吃了不少。
敖烈倒還矜持，看王老漢那麼可憐，隻吃了些素菜。
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內幾人齊刷刷看過來。
悟空咳嗽一聲，挺直腰板：“師父，俺老孫回來了。”
目光掃過桌上狼藉，又掃過八戒油乎乎的嘴，最後落在老漢涕淚橫流的臉上。
他在心裏又嘆了口氣。
得，這蜜餞……還是晚點再掏出來吧。
王老漢看見又來個毛臉雷公嘴的，嚇得鬆開手，縮到牆角：“又、又來一個……”
劉彬趕緊扶起王老漢，訕笑道：“老人家莫怕，這是大徒弟孫悟空。”
他又對悟空道：“空空回來了？事情辦得如何？”
悟空撿起包裹，沒好氣道：“辦妥了！皇帝老兒看了書稿，很是滿意，又給了五百兩銀子，還有這些禦賜的乾糧、衣物。”
他開啟包裹，裏麵果然有銀錠，還有精美的糕餅、肉脯，以及幾件精緻的僧袍。
劉彬接過銀子，數出十兩塞給王老漢：“老人家，這些錢賠你的肉食，夠不夠？”
王老漢接過銀子，掂了掂，臉色稍霽：“夠是夠……可這荒山野嶺的，有錢也買不到肉啊。”
“這個簡單。”悟空眼珠一轉，“俺老孫去山裏打些野味來賠你！”
說著，他一個筋鬥翻出去，不多時，扛著七隻山雞、四頭野豬三頭獐子回來了。
王老漢這才轉悲為喜，連連道謝。
夜深人靜，劉彬躺在炕上，聽著窗外蟲鳴，暗自思索:
這黃風怪算是西遊記裡第一個讓悟空吃癟的了，為了不出意外，明天還是提前告知悟空，讓他去靈吉菩薩那借定風丹吧。
正想著，窗外傳來窸窣聲響。
劉彬起身一看，卻是八戒偷偷摸摸從柴房溜出來，跑到廚房，窸窸窣窣不知在翻什麼。
“這獃子……這還沒吃飽呢？”劉彬失笑，也沒管他，回炕又睡下。
窗外，風聲漸緊。
那風帶著黃沙的味道，嗚嚥著掠過山嶺，像是在預告著什麼。
正是：
才別高莊溫柔鄉，又入黃風漫野崗。
獃子貪吃耗年肉，猴王揪耳罵飢腸。
畫師筆底乾坤小，龍馬蹄前道路長。
忽聞嶺上妖風起，明日誰人試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