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身影從水中冒了出來。
一個黑魚精，一個鯰魚精，生得奇形怪狀，醜得各有千秋。
那黑魚精渾身鱗片斑駁，嘴唇翻出兩顆獠牙；鯰魚精長著兩撇鯰須，嘴上還叼著半截還沒吞下去的水草。
正是碧波潭萬聖龍王麾下的兩隻小妖——霸波奔兒和奔波兒灞。
那霸波奔兒竄出水麵，張口便亮開嗓門罵了起來：“是哪個沒素質的，大清早的，往河裏亂扔石頭？還越扔越多！今天天還沒亮又開始了，你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底下的泥鰍都沒你鬧得歡！”
他罵到一半，忽然看見了岸上的劉彬。
光頭，一身隨意寬鬆的月白僧袍。
霸波奔兒的罵聲打了個結巴，魚眼瞪得溜圓，猛地扭頭去看奔波兒灞。奔波兒灞嘴裏的水草掉了，也正扭過頭來看他，兩對魚眼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一種不可置信。
“那不是姑爺說的那個唐僧嗎？”霸波奔兒壓低聲音。
奔波兒灞的聲音也壓到了最小：“光頭、月白僧袍，是他，是唐僧！我記得駙馬爺說過，活捉唐僧能領一箱明珠，獻上去最低也能換個巡潭將軍噹噹！”
劉彬：“……”
“你們兩個，悄悄話能不能小聲一點？我都聽見了。”
“快跑——”
兩隻魚精尾巴一甩，“撲通”一聲同時鑽入碧波潭，速度比竄出來時還快。水麵合攏，翻起一串渾濁的氣泡，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精衛站在岸邊，目送那串氣泡從潭心沉下去，疑惑道：“咦？我還以為他們是來找我算賬的，畢竟我天天在這兒扔石頭。怎麼看了你一眼，又鑽回去了？”
劉彬無奈攤手：“可能是因為想把我煮來吃吧。吃了我可以長生不老。”
精衛歪了歪頭，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眼，發現他沒有說謊。
她又撿了一塊石頭丟進水裏，恍然大悟：“哦，我這幾天聽這水裏的魚蝦偶爾會嘀咕，說有取經人從東土來，肉吃了可以長生。原來是真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你一路走過來，一定很辛苦吧。”
“沒辦法。”劉彬站在潭邊，聳了聳肩，“誰讓我生得如此英俊。人也好，妖也好，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都盯著貧僧。”
他說話時雙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嘆自己“藍顏薄命”的表情。
九月頂著一頭髮頂睡得翹起的白毛，一臉無語地看著他：“爹，劉彬……你好自戀啊。”
不知為何，她忽然不想叫劉彬爹了，想試試看叫名字的感覺。
還不錯。
劉彬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實事求是罷了，你爹現在走在大街上，妖怪看了都要流口水。這就叫什麼——魅力不減當年，凡人覬你，妖也饞你，甚至便是之前是天上的神仙也——嘖，不提也罷。”
九月表示不想理他了。
“嘻嘻(*∩_∩*)~”
精衛站在一旁，卻是掩著嘴笑出聲來。
她這一笑，那張原本帶著幾分冷清的臉便全活了。晨風把她的青衣和半乾的黑綠長發掀起來，露出一張明艷動人的容顏。
“哈哈，你果然跟菩薩說的一樣有趣。我還以為取經高僧都是那種板著臉誰也不笑、見女子便往經書後麵躲的人，沒想到還有你這樣的。觀音菩薩跟我說的時候，我以為她在逗我。現在看來她沒逗。”
精衛笑著笑著，忽然皺了皺眉。
她抬起右手揉了揉左邊的肩膀，正是剛才撞到劉彬的部位。
雖然是炎帝之女，但並沒有正經修行成仙，隻是因填海的執念太深才得以存續至今，這具肉身比凡人也強不了太多。方纔那一下撞得不輕，這會兒淤青已經散開，青了一片。
劉彬注意到了。那一下撞得結實，他自己倒沒多大感覺，但精衛的肩膀顯然沒那麼結實。
“精衛姑娘，你肩是不是傷著了？方纔那一下撞得不輕。你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我給你按按。我學過些推拿，可以緩解痠痛。”
精衛歪頭看了看他，想了想，覺得無妨，便道了聲謝，便跟著他走到潭邊一方平石上坐下。
劉彬站到她身後，將袖子捲起兩折，雙手按在精衛的肩膀上。
他微微用力，沿著經絡慢慢往肩胛兩側推揉，指腹間有微不可察的熱力透入。
他這門神級按摩技巧，還是早些時候抽獎得的。平日給敖烈他們按按，倒也練出了幾分手感。
精衛的肩傷不算重，隻是肌肉受了撞擊有些淤腫，他稍稍用力推拿了一會兒，便覺得指下那團僵硬的肌肉漸漸鬆了下來。
“嗯～”
唉？什麼聲音？
劉彬一愣，隨即看下身下，發現是精衛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哼聲。
像是被按到了某個酸脹卻又舒服至極的穴位。
“啊！對不起！”
她立刻閉上嘴，耳根微微泛紅。
“沒事，舒服的話叫出來也可以。”
劉彬繼續按著，手法不輕不重，順著肩井穴往風池穴推，又從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揉，一絲不苟。
九月站在一邊，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劉彬的手。
“爹，”她忽然開口，聲音拖得有點長，“你這手，是不是放得也有點久了？”
劉彬抬起頭，九月眯了眯眼，嘴角似抿非抿，活像在算一筆之前沒算清的賬。
哼，之前親了我和那鐵扇公主那沒算賬呢，現在又來揩人家姑孃的油！
劉彬一臉無辜。他真的隻是正常按摩。他朝她攤了攤雙手，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想什麼呢？
正在這時，精衛舒服地呻吟了一聲。
“啊～～”
那聲呻吟九曲十八彎，起承轉合抑揚頓挫全齊了。不知情的，還以為在進行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劉彬的手僵住了。
不是，大姐，你能不能不要發出這種聲音？這種聲音沒法不讓人想歪啊！
他張口正想解釋，忽然碧波潭的水麵猛然大震。
這一次，整座潭麵如同沸騰了一般，水浪從中心向四麵炸開，掀起數丈高的水牆。
黑雲從潭底翻湧而上，轉瞬間便遮蔽了半邊天空，將方纔還明亮的晨光遮得嚴嚴實實。
一股濃烈的妖氣瀰漫開來，腥風陣陣撲麵，吹得岸邊的鬆柏都在往後仰。
數十道黑影從翻湧的水浪中現身。蝦兵蟹將，巡潭夜叉，密密麻麻地排在水麵上，刀槍如林，甲殼森森。
為首的那個妖王，排場最是闊綽：
戴一頂爛銀盔，光欺白雪；貫一副兜鍪甲，亮敵秋霜。上罩著錦征袍，真箇是彩雲籠玉；腰束著犀紋帶，果然象花蟒纏金。手執著月牙鏟，霞飛電掣；腳穿著豬皮靴，水利波分。遠看時一頭一麵，近睹處四麵皆人。前有眼，後有眼，八方通見；左也口，右也口，九口言論。一聲吆喝長空振，似鶴飛鳴貫九宸。
正是九頭蟲。
他站在碧波潭的水浪之上，身後黑雲翻湧，身前水族簇擁。那副氣派，倒真有幾分稱霸一方的派頭。
“哈哈哈哈！”
九頭蟲九個腦袋同時仰天大笑。那聲音又尖又厲，九個頭同時笑，高低不同的音色疊在一起，像是九麵破鑼同時敲響，震得潭水都在抖。
“果然是你，唐三藏！真是雙喜臨門！”
九頭蟲止住笑聲，九雙眼睛同時貪婪地盯住劉彬。
“我剛得了祭賽國的佛寶舍利子，還沒來得及請功，如今又有你送上門來——真是天助我也！”
他心中已經開始描畫未來的美夢。佛寶成就富貴，唐僧肉成就長生。
富貴手握，長生隨身，到那時候，別說萬聖公主對他言聽計從，連那個從前在龍族宴會上眼皮都不朝他抬一下的西海三公主，也得乖乖求他娶她為妾。
想到那一幕，他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越想越興奮，猛地低頭朝著水下的霸波奔兒下令：“去！你去把唐僧幹掉！”
霸波奔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岸邊那個和尚，那和尚正活動著手腕，骨節捏得哢哢作響，一副“來都來了”的表情。
“我？”霸波奔兒伸手指了指自己，聲音裡透著一種質樸的困惑。
“怎麼？”
我要有那本事我不先把你幹掉？！
霸波奔兒憤恨地嚥了口唾沫。
旁邊的奔波兒灞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假裝自己隻是來散步的。
周圍的蝦兵蟹將都偏過頭去，專心致誌地盯著自己的兵器。
霸波奔兒沒有辦法，隻好硬著頭皮，鼓起腮幫子，想著鰩魚當初是怎麼嚇退蛟龍的，也把身子鼓了一圈，邁前一步——
“別費勁了，我可沒空陪你們玩。”
劉彬沒等他把水花踩實。
他隻是踏前一步，右拳隨手揮出。
轟！
拳風破空。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腳下的大地或潭水在那一瞬間猛地震了一下。
無形的氣浪從劉彬拳頭前方爆發，碧波潭的潭水被從中央轟然掀起，一道粗壯的浪牆被打上高空。
嘩啦啦！
霸波奔兒和奔波兒灞連同身後的數十水族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拳風掃中，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掀翻在水浪之上。
水花漫天飛濺，落到九頭蟲那銀盔上。
水花落盡，潭麵上已漂著一片翻白的魚蝦。
浪聲落下去以後，山林重新安靜了幾息。
一瞬之間，幹掉數十水族。
九頭蟲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九雙眼睛同時眯起來，這才開始認真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和尚。
剛才那一拳沒有一點術法的痕跡，他最開始以為是個橫練功夫不錯的凡人。
可此刻他站在這和尚麵前，卻感到一陣如芒在背的壓迫。
九月耳尖動了動，手悄悄從身後比了個不起眼的贊，“帥！”
她清楚得很，她爹平時犯起貧來恨不得讓人抽他，但一旦把笑收起，那就是最可靠的後盾！
於是九月一臉崇拜地將劉彬護至身前。
“好厲害啊。”
精衛則是微微偏過頭，青色眼眸映著潭水倒懸的浪痕，又回頭看向劉彬，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劉彬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頭看向九頭蟲。
“你剛才，說要幹掉誰？”
九頭蟲並非浪得虛名之輩。他很快壓下最初的驚懼，重新換上一副獰笑。
九個腦袋的嘴角同時勾起，那畫麵看起來既詭異又醜陋，像是九條蜈蚣同時彎起了尾巴。
他有蛇蛟血脈，力大無窮，再加上碧波潭是他經營多年的地盤，水上水下全是他的人。
“哼，有幾分蠻力又如何？你這和尚不會飛也不會潛水吧？我縱橫碧波潭這些年來，不是沒見過橫的。那些人在岸上耀武揚威，到了水裏便個個成了秤砣。
隻要我待在水中或是飛到空中，你便奈何不了我。而這萬聖龍宮是我的窩，水下的兵將我一召便至——”
劉彬沒等他說完。
他雙腿微微屈膝，腳後跟往地麵一蹬，青石“轟”的一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整片山崖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整個人已如同一顆出膛的鐵丸朝九頭蟲直射而去。
九頭蟲瞳孔一縮，“這是什麼法力？！”
騰雲駕霧好歹有個架雲的動作，這和尚根本就是靠蠻力硬跳！
他下意識舉起月牙鏟招架，鏟柄橫在胸前。
“廢話真多。”
然而劉彬那一拳砸在鏟柄上，整柄月牙鏟發出變調的悶響，鏟柄瞬間彎出一個詭異的角度，從九頭蟲的手中脫手飛出，翻滾著砸入遠處山崖，砸塌了一片岩石。
“呃啊！”
九頭蟲整個人被那一拳的餘力轟得倒飛出去，狂噴出一口鮮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轟然落入潭中，激起了一蓬飛濺的血色浪花。
“哦？一拳沒打死？有點本事嘛。”
劉彬目前確實不會飛，在空中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跌回潭麵。
就在這時——
“我來助你！”
精衛的聲音從他上方傳來。
一道青影閃過。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隻青鳥，掠水而來，雙翅展開足有丈餘。
她俯衝而下，利爪穩穩抓住劉彬的肩膀，將他從半空中提了起來。劉彬隻覺得肩膀微微一沉，整個人便已被精衛帶著重新升上空中。
他回頭看向那隻青鳥，笑了笑：“多謝精衛姑娘了！”
九頭蟲剛從水裏掙紮著浮上來，抹了把臉上的水與血，聽見那兩個字——精衛！
他九個腦袋同時僵了一瞬。
他緩緩抬起九個下巴，看向那隻抓著劉彬的青鳥。
“精衛……炎帝之女？！”九頭蟲聲音都變了調。
臥槽，這等人物怎麼會出現在他這小潭裏？！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自己怎麼招惹上這等人物，劉彬已在精衛的幫助下再次逼近。
精衛雙翼一收，帶著他以鷹隼撲兔的姿態直衝而下。劉彬順勢揚起拳頭，拳鋒劃破潭水上空的水霧。
第二拳。
這一拳重重地轟在九頭蟲胸口，他九個腦袋同時噴出一口血，濺上潭麵，染紅了一大片水域。
整個人從半空中直線墜落，重重砸在水麵上，噗通一聲悶響過後，水柱衝天而起。
不能打了。必須走！
九頭蟲心中清明——這和尚根本不可力敵。他用最後的力氣搖身一變，現出本相。
毛羽鋪錦，團身結絮。方圓有丈二規模，長短似黿鼉樣致。兩隻腳尖利如鉤，九個頭攢環一處。展開翅極善飛揚，縱大鵬無他力氣；發起聲遠振天涯，比仙鶴還能高唳。眼多閃灼幌金光，氣傲不同凡鳥類。
九頭振翅，狂風大作，便要往西北方向逃竄。
逃竄之前，他用餘光環顧一眼下方，看到岸邊的九月。
他一眼看出，那白髮小狐狸法力低微。
九頭蟲念頭急轉，隻要能抓住那小狐狸做人質，那和尚便不敢再追！
他翅膀偏轉，俯身朝岸邊撲去，腳下利爪張開擒向九月。
劉彬看在眼裏，嘖了一聲，這鳥打的什麼主意也太好猜了。
他正準備動用瞬移回到岸邊——
翅膀撲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精衛沒有多說一句話，甚至沒用什麼招式，隻是翅尖往回翻出一個利落的俯衝弧線，青翼之下疾風呼呼作響。往下一壓，風便順著她選的路線向前劈去。
“我來就好，”她把風中的聲音遞到他耳邊，“既然是我填海惹出的石頭帶著你跌進這攤渾水，那這難我陪你打到底。”
劉彬在她爪下笑了笑：“那就多謝精衛姑娘了！”
一人一鳥瞬間追上九頭蟲。九頭蟲大驚——這麼快？！
他還沒捱到岸邊的草皮！劉彬已在精衛的輔助下從斜上方截住去路，一拳轟在他中腹。
“啊！”
九頭蟲慘嚎一聲，直直栽落，身體劃過岸邊的荊棘砸得攔腰折斷。
“不行，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他正努力掙紮著起身逃遁，就在這時，一道清越的破空之聲自天外激射而來。
咻！
那是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九頭蟲最右邊那顆正在慘叫的腦袋。那顆腦袋應聲爆開，血霧瀰漫。
“啊！！我的頭！”
九頭蟲慘嚎震天，剩餘的八顆頭同時扭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劉彬自然也看到了，抬頭望去。
遠處山巒之上，站著數道身影。
為首那人，儀容清俊，三山帽遮頂，團花綉帶錦袍。眉心一道豎痕，似睜未睜。手持彈弓銀彈，身側立著三尖兩刃刀。身後的六位梅山兄弟個個威風凜凜。
正是二郎顯聖真君，楊戩。
“二郎真君？！”
“我靠，三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