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說得眉飛色舞,顯然對那頓羊肉念念不忘:“那羊烤得外焦裡嫩,撒了孜然和細鹽,香得很!俺跟李靖邊吃邊聊,他說他這次帶兵出來,是奉了唐皇之命,核實師父您呈上的那本《大唐西域記》。”
“他說地圖畫得太細了,哪條河難渡、哪座山有妖、哪個國家風俗如何、兵力幾何,都一清二楚。唐皇看了之後大為震動。”
劉彬眸光一沉。
果然。
“然後呢?”他問。
“然後李靖就說,他們這一趟暫時不是來打仗的,就是來實地走一走,看看師父您畫的地圖準不準,當地人說的方言是不是跟您寫的一樣。”
豬八戒拍了拍胸口,“俺一聽不是真要打,就鬆了口氣。還跟他顯擺俺是天蓬元帥下凡,當年掌管天河八萬水軍呢!”
他說著還有些得意:“李靖那老頭還挺會來事,聽說俺是高老莊的女婿,立馬說‘天蓬元帥眼光獨到’,還給俺裝了十斤羊肉、兩壇好酒,讓俺帶回來孝敬師父。”
劉彬沒接那酒肉的話茬,隻問:“他托你帶話?”
“對對對!”豬八戒一拍大腿,“李靖說,勞煩轉告聖僧,他們現下已從兩界山出發,唐皇禦駕親征,親率大軍駐紮在黑風山一帶。李靖這支是先頭探路的,等核實完情報……”
他頓了頓,努力回憶李靖的原話:“‘等核實完西域諸國虛實,後續如何,自有聖裁。’”
劉彬沉默了。
殿中燈火通明,絲竹聲不知何時已歇。
國王和百官雖聽不清八戒的耳語,卻也看出氣氛有異,隻是不便追問。
劉彬垂眸,指尖輕輕叩著桌麵。
李世民親自來了。
不是派個使臣,不是遣個將領,是禦駕親征,帶著三五萬大軍,出了兩界山,駐紮在黑風山。
黑風山是誰的地盤?是黑熊精悟清的老家。
這可真是……
“小八啊,”劉彬嘆了口氣,看著豬八戒那副渾然不覺的模樣,“說你是獃子,你還真不聰明。”
豬八戒一愣:“師父,俺咋了?”
“李靖說‘暫時’不是來打仗的,你就信了?”劉彬搖頭,“什麼叫暫時?就是說有攻打的想法、有攻打的計劃,隻是眼下時機未到、情報未實,所以暫緩實施而已。”
豬八戒張了張嘴,臉上的肉顫了顫。
“你以為老李為什麼親自來?”劉彬壓低聲音,“他要是隻想核實地圖,派幾個斥候就夠了,何須禦駕親征?”
豬八戒終於回過味來,臉色變了:“那……那俺老豬的渾家……”
劉彬沒答話,目光卻越過八戒,落在殿中那兩道身影上——
一道是坐在側席、正悄悄往這邊張望的百花羞。
她不知殿中發生了何事,隻是見劉彬麵色凝重,杏眼裏滿是擔憂。
一道是他腦海中浮現的高老莊裏的高翠蘭,豬八戒唸叨了一路,雖有色心,但也確實有真情在。
若真是大軍壓境,高老莊如何倖免?寶象國如何抵擋?
城破之日,高小姐會如何?主會如何?
劉彬深吸一口氣,忽然抬頭,對著殿上正忐忑觀望的國王拱了拱手:
“陛下。”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敢問方纔所言,割半壁江山、招貧僧為駙馬,可還作數?”
殿中倏然一靜。
國王愣住了。
孫悟空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白晶晶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彬。
六耳獼猴眉梢一挑,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果然,這和尚也是個貪圖名利的,方纔那些推辭不過是沽名釣譽。
百花羞怔怔地看著劉彬,杏眼中漸漸泛起水光,又飛快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
孫悟空看了師父一眼,金瞳中閃過一絲疑惑,卻什麼也沒說。
國王回過神來,大喜過望:“自然當真!聖僧的意思是?”
劉彬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從容:
“貧僧願與公主定下婚約。”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白晶晶騰地又要站起來,卻被劉彬在桌下輕輕按住手。
她扭頭看他,卻見他眼中不是貪婪,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沉靜。
“隻是,”劉彬話鋒一轉,“貧僧有取經重任在身,不可久留。再者,貧僧乃大唐禦弟,若此時受他國半壁江山,未免有擁兵自重之嫌,恐惹唐皇猜忌。”
國王這時也反應過來,連連點頭:“聖僧所慮極是,是寡人思慮不周……”
“因此,”劉彬道,“貧僧鬥膽,請陛下容我先西行去取經。待功德圓滿、歸還大唐之後,貧僧自當向唐皇請命,屆時再與公主完婚。”
國王撫掌大笑:“聖僧有情有義!寡人豈有不允之理?”
百花羞低著頭,耳尖紅透,手指絞著衣帶。
劉彬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宴席如初,絲竹再起。
豬八戒懵懵懂懂地坐在下首,左邊瞅瞅悟空,右邊瞅瞅六耳,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
悟空低頭喝茶,眼觀鼻鼻觀心。
六耳獼猴嘴角噙著笑,看戲看得津津有味。
隻有白晶晶咬著嘴唇,眼眶微紅,一言不發。
哼,這個壞和尚!有我一個還不夠嗎?
……
夜。
驛館偏院,燭火搖曳。
劉彬剛掩上門,孫悟空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師父,您為何要那半壁江山?”
他金瞳炯炯,直直看著劉彬:“您將來是要成正果、位列仙佛之人,何須這人間小國的江山?”
劉彬解下僧袍掛上衣架,聞言回頭,看著自己這大徒弟。
悟空跟了他一年,早不是當初五行山下那個滿身戾氣的猴王了。但他仍是猴子心性,直來直往,藏不住話。
“我當然不在乎江山。”劉彬在榻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可你沒聽見八戒說的?老李已經帶兵到了黑風山。”
“他說‘暫時’不攻,可‘暫時’是多久?一年?半年?”劉彬緩緩道,“他禦駕親征,帶著幾萬人馬跋山涉水而來,總不是來旅遊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大國開疆擴土,古來天經地義。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那您……”
“可打起仗來,百姓會死。”劉彬放下茶盞,“王室的女子、官宦的家眷,城破之日會如何,悟空你應該也清楚。”
孫悟空沉默了。
他活了一千年,自然也見過戰火與殺戮。本來覺得這是凡人之事,與他這妖仙無關。
可如今……
孫悟空張了張嘴,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