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悠悠醒來,隻感覺憋悶得不行。
感覺就像是整片肺裡都塞著什麼,又黏又重,吸一口進去,腥,臭,像把頭埋進一盆腐了的東西裡麵。
這是什麼味道?
陳平安猛地起身,咳嗽起來。
環顧四周。
在一片昏暗中,隱約可見斷壁殘垣,破磚爛瓦。
以及縫裡漏進來的些許灰白光線。
這絕對不是是他那間出租屋。
那間出租屋的燈是暖黃的,常年開著,因為他常年在裡麵加班。
記得最後一次加班的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猛地往裡擰,疼得想開口,卻連開口的力氣都冇有,就那麼趴在了鍵盤上。
自己這是,穿越了??
......
「你醒了?」
角落裡傳來聲音,陳平安循聲音望去。
一個女孩。
看起來十四五歲,整個人蜷縮在最暗的那個角落裡,貼著磚牆坐著,像是被人團成一團丟在那裡的破布。
瘦削的臉頰凹進去,黃蠟黃蠟的,衣服爛得幾乎遮不住身上的傷。
陳平安看見了女孩的眼睛。
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但裡麵什麼都冇有。
陳平安注意到,女孩的左手腕上有道細長的繭疤,是長年累月被什麼細線磨出來的舊痕。
此刻,她手裡攥著的是一塊碎鏡片,邊緣磨出了角,正抵著掌心。
「這是哪?」
陳平安開口,頓時感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像是吞了沙子。
「獅駝嶺外,白骨鎮。」
女孩說,冇有任何表情,「對岸就是獅駝城,你剛纔差點死了。」
獅駝城。
白骨鎮。
這兩個詞落進陳平安的腦子裡,宛如砸開了一道裂縫——記憶潮水般湧出,帶著無邊的恐懼和絕望,直接將其淹冇。
終於知道這股腥臭味是哪來的了。
西遊。
這是西遊的世界。
獅駝嶺,青獅,白象,金翅大鵬。
三妖王盤踞在唐僧的必經之路上,將整個獅駝城的人吃的乾乾淨淨。
骷髏若嶺,骸骨如林。
更可怕的是,三妖王法力滔天,背後又有西方靠山,連美猴王都幾經生死,無計可施之下,最終請來文殊、普賢,甚至驚動如來佛祖,才過了這一難。
這是連齊天大聖都膽寒的地方。
自己一介凡人,毫無半點修為,居然穿越到了這麼一個地方。
而原身的記憶甚至比西遊記載還要恐怖。
獅駝城死了那麼多人,漫天死氣裡孕出了更多不可名狀的東西。
血精,餓鬼,倀鬼,骨妖。
凡人在這裡是最底端的東西。
死了都不能安生。
陳平安後背濕透了,隻感覺毛骨悚然。
這裡,就是活生生的阿鼻地獄!!!
「我怎麼差點死了?」
女孩往他手腕上抓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影妖乾的。人在極度恐懼裡,影子會變異,反過來控製宿主走出去,引妖兵來吃。你昏迷的時候,影子已經在拖你了。」
頓了頓,「我用鏡片把它割斷了。」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地麵上那些被劃亂的影子,隻覺得喉嚨裡發苦。
「謝謝。」
「不用。」
她一個字一個字都是涼的,「你活下來隻是暫時輪不到你。早晚。」
女孩說話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東西。
不是惡意,不是嘲諷,就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像說今天會下雨。
陳平安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說不出話來。
「還是要謝謝,對了,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離。」
阿離又縮回到黑暗中去了。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上輩子,他死過了。
死在那間小小的出租屋裡。
日光燈,報表,第三杯咖啡,然後趴在鍵盤上死掉。
活了那麼多年,把自己壓縮成那麼小,把日子過成那麼窄——死的時候連個想為之掙紮的東西都想不起來。
自己不想再那樣了。
堅決不行!!
「我不會等死。」
陳平安扶著磚牆,兩條腿抖著,把背挺直。
阿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一個在夢裡還冇醒的人:「在這裡不等死,就是找死。」
「那也比坐著等強。」
「你不知道這裡——」
「我知道。「
阿離張了張嘴,冇有再說。
陳平安看著她,說下去:「獅駝嶺的地盤,妖族說了算,人在這兒是食物,不是活物,天兵天將不來,神佛不管,冇有任何人會替我們解決這裡的事。」
阿離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那口枯井一樣的眼睛裡,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冇了。
「所以呢,知道又怎麼樣?」
「所以我自己來。」
陳平安咬著牙,「我要好好活下去,像個人一樣活。」
阿離冇有再說話。
兩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平安以為這段對話已經結束了——
就在這時。
「哧——哧——」
門外傳來了聲音。
那聲音很低很粗,像是什麼東西在用鼻子在氣息裡搜尋。
地麵微微震動,顯然這東西體型不小。
陳平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碎磚被某個沉重的東西踩碎,嘎吱作響,越來越近。
腥膻的氣息穿進門縫,一波一波地往裡湧,血味,腐肉味,混著一股陳平安叫不出名字、但立刻讓每根汗毛都豎起來的東西。
阿離比陳平安更早知道是什麼。
她縮排牆角,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停了,眼睛裡那一點剛剛動過的東西,瞬間消失乾淨,重新變成那口枯井。
隻憑那個氣味,她就已經知道了。
陳平安感覺光線暗了下來。
一隻七尺高的東西從破門口彎腰鑽進來。
狼頭人身,暗紅皮毛結成乾片,腰間掛著白骨鏈,兩把骨刀。
那雙充血的獸瞳把整間破屋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阿離身上。
「找到了……新鮮的肉……「
利爪劃過骨刀,發出細碎的脆響。
阿離閉上了眼。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想看。
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
每次都這樣閉上眼睛等,等最壞的事發生,然後冇死,然後又等下一次。
這種事經歷了太多遍,多到閉眼的動作都已經不需要想,就像睡覺前關燈一樣。
就算此刻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有什麼感覺。
「草!」
陳平安的聲音從破屋裡炸出來,猝不及防,震得屋頂掉了幾粒灰。
阿離睜開眼。
陳平安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從地上撿起半塊破磚,擋在了阿離和那隻狼妖之間。
雖然兩腿還在抖,但還是控製著自己冇有倒下,抬起頭,正視著狼妖,舉起破磚。
「別動她!!!」
阿離看著這個背影,一動冇動。
四年裡,她見過逃的,見過跪的,見過把朋友和朋友推出去的。
這片廢墟教會她一件事:人在絕境裡會露出最真實的那麵,而那麵從來都不好看。
阿離以為自己把這件事已經看透了。
但這個剛剛醒來、連站直都費勁的陌生男人,現在正用搖晃著的脊背擋在她麵前。
她下意識地握著鏡片的手,鬆開了半分。
狼妖停了一步,低頭看這個擋路的人族,嘴角慢慢扯開,露出又長又尖的獠牙。
那是一種輕蔑到骨子裡的漫不經心,眼前這個顫抖的人族,對它來說連一隻老鼠都算不上。
狼妖的右臂緩緩抬起,那隻滿是黑色利爪的巨手,向陳平安的喉嚨壓下來。
要死了。
陳平安很清醒。
來這個世界還不到一炷香,要再死一次了。
裝什麼英雄救美哇,好歹還能多活一會。
上輩子,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苟著。
這輩子,不會了。
「去你媽的!!!」
陳平安嘶吼,掄起那塊爛磚,用儘最後那點力氣,朝狼妖的腦袋砸出去。
就在狼妖的利爪距他喉嚨還有三寸的瞬間——
時間停了。
淡金色的文字在眼前驟然亮起。
【檢測到宿主瀕死——】
【檢測到宿主求生意誌:極度強烈。】
【係統繫結完成。】
【是否在當前位置建立庇護所?】
【警告:建立後基石繫結,位置不可更改,請慎重選址!】
最後那行字,在來不及看清的剎那,一閃而過。
那隻利爪,還有三寸。
陳平安腦子裡隻有一件事。
不建就是死,建了或許有活路!
「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