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仙丹果會(5k)
話說李修安於下山迷霧之中,聞聽那人之經歷,如同明鏡照影,猛然醒悟:
那執著於斬斷過往塵心,與那過分嚮往大道巔峰,原來亦是執念,恰似強求十分圓滿一般。
頓悟之後,李修安便朝斜月三星洞方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隨即下山,再不耽擱,徑返五莊觀。
方入觀門,便見清風、明月二童正在那壁廂低聲私語,不知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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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得腳步聲,二童抬頭,見是李修安歸來,皆大喜過望,一左一右迎上前來O
清風笑道:「師弟可算回來了!這幾日觀中好生熱鬨。」
李修安聞言疑惑,便問:「如何熱鬨?」
明月接道:「前日有位星官來訪,自稱溪明,說是特來拜謝師弟救命之恩,兼謝觀中收留之情。這可叫我等吃了一驚,細細端詳,雖容貌與溪明有幾分相似,然氣度神采截然不同。師弟你猜怎的?原來那溪明竟是北鬥左輔星官轉世,如今已歸仙班,端的來頭不小哩!」
「我與清風、靈鶴及諸位師兄聽聞,無不詫異。那溪明一如今該尊稱一聲左輔星君,便將前因後果,連同泗州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我等,又再三拜謝。」
清風亦點頭道:「他說不忘我等恩情,還帶來了仙丹十瓶、仙果兩籃,說是聊表寸心,教我等務必收下。」
「吾等本不欲收,師父道:既有此心,收下無妨;方纔收下。」
他二人嚥了咽口水,又道:「料想師弟這兩日便回,隻等你一同享用哩。」
李修安道:「溪明有心,師兄們亦有心了。」
正說間,其餘師兄也圍攏上來,噓寒問暖。
靈鶴師兄輕拍李修安肩膀,嘆道:「先前我雖猜度溪明來歷不凡,此去冥冥中自有因果,卻不曾想他竟是天上北鬥九星之一。前日他見我,仍喚我師父,我如何敢當?著實折煞我也。」
「然左輔星君正色道:古人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師父誠心授我劍術,教我為人,恩同再造,與青陽真人一般。今雖劫滿歸位,豈敢忘此大恩?此其一也。」
「其二,師父所傳連心寶劍,危急時護我周全,令我憶起五莊觀溫馨種種,方保靈台一點明光不滅。否則,於我自己而言,渡劫不成,乃至牽纏來世。師父與觀中諸位大恩,吾深謝不忘。」」
星君言罷,將連心劍奉還靈鶴,又拜謝了鎮元大仙,方纔離去。
眾師兄亦感慨:「想不到師弟此番外出,看似尋常,竟經歷這許多事。」
李修安微微頷首,心道:看來師兄們已然知曉江淮泗州、盱眙一事,如此亦無需吾再過多贅述。
便道:「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細細論來,溪明這一世乃洛陽李家之後,與我本是同宗,冥冥中自有造化。此外,此行雖短,感慨良多,著實令我受益甚深。」
靈鶴垂首沉吟,忽一拍腦門,仰天嘆道:「師弟所言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倒叫我猛然憶起一樁舊事。如今想來,我與北鬥星君,怕是早有宿緣哩。」
眾人聞之好奇,紛紛追問。
靈鶴追憶片刻,緩聲道:「此事說來話長。諸位可知,我因何契機入道,拜入五莊觀門下?」
眾人皆搖頭。靈鶴過往,他確從未提起。
清風、明月心焦,明月催道:「靈鶴師兄,休再賣關子,快細細說來,你如何與星君結緣?」
清風亦道:「正是,快講,快講!」
靈鶴感慨一聲後,娓娓道來:「此事說來話長,光陰迅速,若追溯根源已有兩千年矣。」
「兩千年前,我本是凡俗子弟,家住東勝神洲西流國。此乃小國,東邊有山,西麵臨海,國中有一河,自東向西流入大海,故得此名。我命途坎坷:自幼蒙父母養育,至**歲略知人事,不幸父喪,母親守寡,又無兄弟姊妹,唯我一人,不得已,早晚侍奉。」
「那時我剛滿十六,也不怕諸位見笑,並無大本事,尋常隻愛使一柄木劍胡亂揮舞。平日以種菜砍柴為生,挑往市集,賣幾文錢,糴幾升米,自炊自食。」
「記得有一日,我上山斫了兩束柴薪,歸家置於院中,聞屋內有人言語。進得堂屋,方知家中來了一位道士,正與家母敘話。說實在的,那道士我初看隻覺尋常,談吐倒是儒雅。」
「母親見我回來,便說來了遠客,命我上街買些菜蔬招待。那老道隻說是路過,是家母熱情,執意請他進來歇腳,討口水喝便好。」
我聞是遠客,心生好奇,便問:「敢問道長從何而來?至此何為?是傳道,還是探親?」
道人搖頭:「皆不是。我之來歷不便明言。至此,是因你國出了一妖孽,禍國殃民。我巡察至此,見皇城邪氣侵擾,黑雲纏繞。」
我聞言大驚,忙問:「妖孽何在?」
道長道:「妖孽藏於你國相府。那執政宰相勾結妖邪,妄圖以采陰補陽之術延壽長生。你國百姓敬天禮地,國王也算賢明,隻可惜大限將至,被奸相趁機把持朝綱。」
我聞之愈驚,想起近來國中確有法令,頻頻徵選未出閣的妙齡女子,美其名曰為新君選妃,且賦稅愈重,生活愈艱。
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便誠心懇請道長除妖,以救一國百姓。
道長撫須淡然道:「你國敬天禮地,既被我巡察所見,便是我職責所在,不消多說。妖孽已除,事了矣。」
我將信將疑,又見天色已晚,執意留道長歇宿一宵,好生款待。道長不再推辭,執禮謝過。
次日天明,聞鄰裡街坊爭相傳告:宰相昨夜在府中驚悸暴斃,另有一條蛇妖伏誅,蛇屍已懸於街市。
至此我方通道長所言不虛,再三拜謝。畢竟我亦是此國子民,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心中感激,自不待言。
道長離去時,我恭送至門外。臨別,道長對我道:「我有一言,不知當講否?」
我即拜道:「道長但講無妨。」
道長又細觀我麵容,沉吟道:「貧道通些相術。恕我直言,觀你形骨雖正,然氣色枯槁凝滯,此乃夭亡之相。恐你陽壽不過三年。若有未了之心願,當及早預備。」
我聽聞,悚然驚懼,跪地懇求道長設法相救。
道長微嘆:「人各有命,冥冥有數。我身份特殊,不便替你更易命數。然有一法可借壽,卻有代價,你且聽明:此乃借命,然借他人之命便是害命,此屬左道邪術,確不能也,故隻可借你自己之命。」
我聞言不解,急問:「道長方纔說我僅餘三年陽壽,我今十六,如此至十九而終,又如何借命?」
道長撫須道:「非藉此世,乃借來世。可為你續五十年陽壽。」
我又驚又喜,倒身下拜,求道長傳授此法。
道長卻道:「隻怕你未聽出我話外之音。常言道:有借必有還。此世借五十年,來世便少五十年。我觀你乃孝順之人,來世當投生福貴之家。若此世借壽,來世仍是夭相。如此,你可想清楚了?」
我聞之,未有猶豫,仍懇求道:「但求道長賜法。我不懼來世,隻恐這一世此身早歿,老母無人奉養,豈非枉為人子?」
道長聞言,頷首道:「你果是行孝君子。」便將那法子授我,又叮囑:「此法隻可用一次,切不可傳於別的凡夫。」
我謹記於心,當場立誓。
道長頗讚賞,又道:「我觀你人品端方,頗有君子之風。可惜你需奉養高堂,我亦無法收你為徒。然可指你一條明路:待你報得養育之恩,可去尋仙訪道。若有緣遇得真仙,證悟大道,便可超脫生死,了斷輪迴。」
我聞言心動,又知真仙難遇,大道難求,便再拜求道長指明方向。
道長便叫我說出生辰八字,我便將生辰八字俱告知了道長。
道長又替我推算了一卦,告知我:「你本命星指西忌南,對應之地正是西牛賀洲與南瞻部洲。若真心求道,當往西牛賀洲去,切不可往南,切記,切記!」
說罷,道長騰雲而去,我頂禮膜拜,方纔起身回屋。
兩年後中元節,我依道長所傳之法,設下七星燈陣,禮鬥禳星,禱告北鬥星君,祈求續命五十年。
此後果然無病無災。又過五年,家母壽終。我守孝三載,方纔離家尋仙,歷儘千辛萬苦,終至五莊觀。
師父他老人家聽聞我之經歷,念我孝心赤誠,為人忠厚,又不失靈慧機警,心性可嘉,方纔收我為徒。此恩此德,至今感懷。
這些年來,我從未忘卻那位道長之恩,然始終不知其名號,隻渴盼有朝一日能報答恩情。
這便是我入道之緣。今能與諸位同為師兄弟,何其幸也。
眾人聽罷,皆感慨不已。
清風、明月道:「平日就數你最喜與我倆玩笑,原來曾有這般坎坷,還是個至孝之人,真真看不出來哩。」
一師兄沉吟半晌,忽拍手道:「正所謂萬法皆空,因果不空。聽靈鶴師弟所言,那道長確與北鬥星君大有乾係。你們說,那道長會不會便是左輔星君?」
眾人恍然,紛紛忖度。
明月望向李修安:「師弟,你向來聰慧,於因果之道見解最深。你說是也不是?」
李修安思量片刻,頷首道:「甚有可能。我聞北鬥星君常臨凡巡察,職司甚廣,除延壽注死、度魂轉生、消災解厄外,亦有司祿掌籍、監察善惡之責。前番在泗州,聽那北鬥右弼星君言道,左輔星君主掌監察五嶽四瀆仙官,總理眾務,司察天下萬國九州執政大臣之功過。且星君行事隱顯莫測,常潛跡遁形,世人縱使見麵,亦難識真容。」
聞此,眾人齊聲感嘆:「若依此說,怕是**不離十了。果然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李修安微微頷首,亦感慨了一聲:怎是一個緣字了得!
又問道:「不知師父可在觀中?」
清風、明月齊道:「呀!隻顧說話,倒忘了告知師弟你也。師父正在後院休息哩,說若你回來了,便自可往後院房找他。」
「既如此,你速去罷。」
李修安點頭,徑至後院,隻見那門兒半開半掩,顯是師父已知他歸來。
果然,房內打坐的鎮元子微微睜目,道:「回來了?」
李修安上前稽首,恭聲道:「徒兒回來了,有勞師父掛念。」
鎮元子道:「你且進來罷。」
李修安應聲逕入師父房。
鎮元子望了眼自家徒弟,撫須又問道:「此去可見著了佑聖真君?」
李修安便將此行經過稟明,且將前往靈台方寸山見菩提祖師一事,俱實言相告。
說到迷霧中遇求道者一事,及自己心中所悟,不覺言語間多了幾分感慨。
鎮元子聽罷,撫須嘆道:「菩提祖師乃西方妙法大聖,他贈你那一言,實是直指本心。你能由此悟入,足見道緣深厚。那迷中求道之人,你既勘破,於你修行大有裨益。」
李修安道:「徒兒尚有一事不明,還望師父指點。」
鎮元子道:「你說。」
李修安道:「自武當山遇師相,言及有情道與無情道,弟子心中自揣摩,卻總覺隔著一層。此番經祖師點化,又聞那求道者所述老仙之言,弟子心中似有所悟,卻不知是否真切。」
鎮元子撫須道:「你且說說你之所悟。」
李修安道:「弟子以為,無情非是絕情,有情非是溺情。道本無情,執行日月;道亦有情,長養萬物。所謂天地不仁」,乃是不偏不倚,不私不親,此無情也;然天地生生不息,化育萬類,此非有情而何?故有情與無情,本是一體,隻在心之執著與否。執著於情,則為情所困;執著於無情,亦成另一種執著。若能放下執著,情與無情,皆是道用。」
鎮元子聞言,目露讚許之色,道:「善哉此言!你能悟得此理,足見這幾日不曾虛度。有情無情,原是分別心起。道本自然也,你若能於日用之間,應物而不累於物,處事而不滯於事,便是真自在、真逍遙了。
李修安再拜受教,又陪師父說了會話,方纔告退。
且說星君送來的這十瓶仙丹及兩籃仙果,仙丹倒還好說,仙果卻不宜久放,放久了便僵了,清風、明月言說今夜天色晴好,恰逢望日,月輪圓滿,不如就此辦個「仙丹果會」,他二人早對那仙果垂涎不已。
李修安自無異議,師兄們亦附和,遂在五莊觀院中擺開長桌,搬出佳釀果酒,又從後園摘了些時鮮果品,陳列整齊,預備邊賞明月,邊品仙珍。
師父已歇息,李修安見眾師兄皆在,獨不見自己曾救回的那三中年道士,便問:「那三位道友尚在觀中麼?怎不見他們?」
明月道:「他們尤為珍惜在觀時光,日日勤修不輟。方纔我與清風已告知丹果會之事,不知怎的還未至。」
清風道:「莫不是修煉入了神,一時忘卻了?」
李修安道:「既如此,我且去喚他們。」
清風、明月卻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師弟來回奔波,今日方歸,且安坐歇息。我二人去喚便是。」說罷歡歡喜喜,蹦跳而去。
二童至校場不見三人蹤影,又去房叩門數次,亦無迴應。
二童心下奇怪,行至後廚,聞得鍋碗輕響,方知他三人正在廚下忙碌。
清風、明月便叫他們放下活計,同去院中品嚐仙丹仙果。
三人卻扭捏起來,低頭婉拒。非是他們不願,內心實是渴望至極。仙丹仙果,別的不說,延年益壽之效自不必說。
隻是他們自覺蒙大仙收留救治、傳授法術,已是恩同再造,豈敢真以觀中弟子自居,坦然受此仙珍?
清風、明月聞聽他們的話後,笑道:「你等何必自輕自賤,前番師父不是說了麼,既在觀中,不必見外。再者,星君前來道謝時,亦特意提及三位,感念你們那段時日的照應。如此更不必拘禮了。」
三人聞言感激,這才放下顧慮,歡喜前往。
李修安記得前些年品香果豐盛,曾在觀中辦過品香果會。
那時是風和日麗的白天,此番卻是月朗星稀的夜晚。微風拂來,神清氣爽,院中歡聲笑語不絕,尤以清風、明月最為雀躍。
李修安吃著仙果,飲著澧酒,抬頭賞月,猶記初入五莊觀與拜師成功那夜,亦是明月高掛。
五莊觀的明月,依舊是那般明亮皎潔。
天上月是當年月,月下人亦是舊時人。
隻是少了山河大師兄,略有遺憾。
李修安平心暗道:歲月靜好,當下便是最好。
觀中師兄們素喜風雅,又如上次一般提議以詩助興。上回以「果」為題,此番則以「明月」為題。照例推李修安作詩收尾。
李修安感慨良多,遂作詩一首:
緣契星君顧,心澄道境通。
何須問今古,明月古今同。
眾師兄聽罷,紛紛撫掌稱妙。
仙丹果會既畢,眾人各自散去安歇,不多提,正是:靈台悟徹有無情,月下丹果證前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