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迷時境上千般有,悟去心中一物無(5.5k)
話表李修安從祖師手中接過菊睛丸方子,此方治眼疾有奇效,其關鍵藥材共有四味。
藥方中百年甘菊花,凡間雖不常見,然萬壽山五莊觀後花園卻俯拾即是。
千年枸杞子,五莊觀後花園雖無,然萬壽山何其廣袤,有心細尋,亦甚有可能尋得。
唯有後兩味藥材,尋來卻頗有難度。
正所謂「千年鬆木,萬年精」。活至萬年之久,本就罕見,即便有,隻怕亦早已成精,一時不知往何處尋去。
好在那不凋草祖師處已有,隻缺這肉從蓉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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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祖師將方子與不凋草一併交與李修安,沉吟道:「此方甚簡,藥丸亦不難煉,所難者,惟後兩味藥材耳。這萬年肉從蓉亦如那不凋草,可遇可求與否,全憑緣法,吾這靈台方寸山卻無。」
「此方且由你收著,不必急與悟空,待他保唐僧取了真經,修成正果,再將此方付他不遲。」
李修安頷首,將方子藏於袖中收好,暗暗記下所缺一味,待日後有緣,再作打探。
雖說眼睛乃猴兄弟之短處,然此番西遊世界,**力之下,更多講究相生相剋之道。
譬如那毒敵山琵琶洞的蠍子精,一手倒馬樁,端的厲害,李修安依稀記得,原本西遊中,非但紮得如來疼痛難忍,連猴子的金剛之軀、銅頭鐵腦亦難抵禦,頭疼難禁,猴子直叫:「厲害,厲害!」
又道:「我這頭,自從修煉成真,盜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鬨天宮時,又被玉帝差大刀鬼王、二十八宿,押赴鬥牛宮外處斬,那些神將使刀斧錘劍,雷打火燒;及老子把我安於八卦爐,鍛鏈四十九日,俱未傷損。今日不知這婦人用的是甚麼兵器,把老孫頭弄傷也。」
然即便這般了得,其本體卻被昴日星官所克,星官現出大公雞本相,隻叫一聲,妖精便現了原形,再叫一聲,登時渾身酥軟,死在坡前。
李修安深知此理,故在外行事,向來謹慎小心,從不輕敵。
祖師沉吟片刻,續道:「在此,吾有一事相求。」
李修安畢恭畢敬道:「祖師但言,弟子定儘心竭力,不負祖師所託。」
菩提祖師微微搖頭道:「倒也算不得甚大事,若將來悟空問你此方從何而來,你隻說自家偶然尋得,不必提我便是。」
「常言道:覆水難收。我這頑徒已從我處出師,當年既將他趕走,便斷了他的念想,莫教他再起執念。他日若得正果,誠為善事一樁,不必叫他再生牽掛。」
聞此,李修安甚為猴兄弟感動,祖師雖一口一個頑徒、劣徒,卻將猴兄弟真箇當作嫡傳弟子,如鎮元子待自家一般,誠乃如師如父也。
祖師既如此說,李修安豈有不遵之理,點頭道:「弟子謹遵祖師之言。」
祖師撫須爽朗一笑,談經論道一番。
李修安受益匪淺,見天色不早,起身拜別祖師。
祖師道:「你今特來拜訪,著實令我意外,又聞你與悟空義結金蘭,教我又驚又喜,誠乃大緣一場!」
李修安拱手道:「確如祖師所言,縱觀以往種種,回想當年,正是聞得五行山下有猴一說,方踏上求長生之路,又蒙猴兄弟開解,方有所悟,才得道心通明,此誠乃弟子不知幾世修來之福緣哩。」
祖師笑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抬舉他,你二人乃互相成就,各有其緣。」
李修安又誠心一拜,辭別祖師,正欲離去,祖師忽道:「且慢。」
李修安駐足,問道:「不知祖師還有何吩咐?弟子誠心聆聽,絕不怠慢。」
祖師笑道:「你倒有心,吩咐卻無,隻是吾忽然想起一事:你方纔來時,可曾遇見一片迷障?尋常來我這裡求道者,非大誠心與大緣分,斷不得見。你既見迷霧,可見你心尚有不通之處,不知何事?」
李修安不敢隱瞞,將未斷塵心一事,及在武當見過師相、師相所言有情道與無情道,原原本本告知祖師。
祖師沉吟道:「原來如此。你既有緣見我,且送你一場造化,贈你一言:不外馳六根,不內擾心神,慎守汝身,物將自壯也。」
李修安將此話牢記在心,感激不儘,拜別祖師。
祖師微微含笑,遣童子送李修安出府。
出了府門,李修安再謝仙童,道:「有勞仙兄接待、相送,貧道在此謝過!」
仙童咧嘴一笑,從懷中取出一長盒,對李修安道:「小事一樁,莫謝,莫謝!師父替我取名穎真,還不知真人名諱哩。」
李修安道:「此乃貧道之過,竟忘了告知。貧道俗名李修安,師父賜號青陽。」
說罷,李修安心下暗忖:依稀記得菩提祖師門下排有十二字輩,乃是廣、
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十二字。
如此說來,麵前這位「仙兄」比孫悟空還長一輩哩,乃名副其實的猴兄弟師兄,「仙兄」二字再恰當不過。
穎真將長盒遞與李修安,請其開啟。
李修安好奇開啟,但見盒中擺放一根五色翎羽,光彩奪目,煞是好看。
李修安微訝道:「莫非這便是鳳凰之羽?」
急忙將盒子歸還,道:「真鳳世間罕見,鳳羽更是珍貴,世間早有鳳毛麟角」之說。吾怎敢受此大禮?還請仙兄收回。」
穎真卻擺手拒收,微微笑道:「確是鳳羽,然於我而言,卻不算珍貴。不瞞青陽道兄,我與後山那鳳凰相識數百載,頗為熟稔,彼此算得交心之友,這根鳳羽便是方纔我向它求來的哩。」
「青陽兄既有心留意鳳凰,怎好教你白來一趟,且收下權作紀念,亦是好的哩。
」
聞此,李修安甚為感動,麵前這位仙兄果是質樸、善良、純真,待人如此真誠,怪道祖師將他留在身邊,或許猴兄弟那份真誠,便是受師兄們潛移默化所致。
李修安見推脫不得,隻得收下,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顆珠子,正是那顆辟邪珠,遞與穎真道:「常言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這有一顆辟邪寶珠,若仙兄不棄,且請收下,也算禮尚往來。」
穎真聞言歡喜,然看了眼珠子後,皺眉問道:「此珠看起來不同凡響,敢問真人此珠有何來歷?」
李修安便如實相告,言此珠乃在煙霞山偶然所得,恐穎真不肯受,又道:
此珠雖為寶珠,然吾有道祖所贈避死符,及師父所送神泥,用之不多,還請仙兄收下。」
穎真聞聽寶珠來歷,斷然拒絕道:「常言道:君子不奪人所好。一來聽道兄所言,此寶珠乃文殊菩薩所贈,我豈能奪愛?二來,我隨師父常住洞府,此處清淨無塵,天真地秀,無邪無災,此珠於我無用,倒是道兄常在外行走,說不得將來有用。」
「再者,我與道兄一見如故,此番禮物不過一份心意耳,道兄何必如此計較,豈不見外?」
聞聽這番言語,李修安心下折服,可見穎真品性高潔,甚是善解人意,誠不愧為祖師弟子、悟空師兄。
李修安誠心道:「穎真仙兄所言極是,是吾俗了。」
穎真搖頭:「青陽道兄哪裡話。」
李修安隻得收起辟邪珠,將一顆夜明珠贈與穎真,穎真聞聽此珠來歷,方纔歡喜收下。
李修安拱手拜別穎真,下山而去,穎真揮手道別,徑返洞府。
且說李修安辭別祖師,又與穎真作別,此事已了,心中方定。本不欲再耽擱,欲使個五行遁法,徑回萬壽山五莊觀。
然不知怎的,掐訣唸咒之際,竟無法感應地脈之力,自是不得傳送。
李修安暗忖:這靈台方寸山與斜月三星洞豈是尋常所在,見祖師尚需緣法,使不得五行遁法,倒也算不得稀奇。
又暗忖:既如此,我也不使騰雲駕霧之術,待出了此山,再傳送回五莊觀不遲。
念及此,李修安整衣肅容,徒步下山。
此刻李修安哪裡知道,前頭正有一場造化等著他哩。
雖是徒步,李修安腳下輕快,徐徐生風。既難得再來,又是徒步,事已了畢,遂且行且賞山景。
行了約二三十裡,忽又見迷霧籠罩,不見天日,看不清腳下路徑。
然與來時心態不同,既已見過菩提祖師,李修安順其自然,也不施法吹散。
縱目不能視,然既已得道,周遭自有感識,故腳下甚是穩當。
正於迷霧中行走,忽聞哭泣之聲傳來,聽其音,隱約是個漢子。
李修安一怔,心下疑道:「怎的此處有人哭泣?莫非迷了路?抑或如自己當年一般,欲見菩提祖師而不得,故傷心落淚?若真如此,既被我撞見,亦是緣分,且去看看罷。」
念及此,李修安尋聲而去,果見一人坐於光滑岩石之上,垂首哭泣,看不清模樣,卻莫名教李修安感到親切。
李修安駐足,溫言問道:「敢問施主,為何獨坐於此哭泣?」
那人聞言一驚,抬起頭來,見了李修安,驚疑道:「你是何人?莫不是神仙的徒弟?莫非神仙見我可憐,終肯收我為徒了麼?」
說罷,由悲轉喜,抹了眼淚,倒地便拜。
李修安暗道:「果如我方纔所猜,似我當初一般,尋仙求道而不得也。」
李修安微微搖頭道:「施主誤會矣,我非此山神仙之徒,隻是恰巧路過,聞得哭聲,故來相問。」
說不了,扶他起來說話。
那人聞言,未免失望,轉念一想,又倒身拜道:「我一見道長如故,觀真人氣質出眾,仙風道骨,想必亦是位仙人,懇請仙人收我為徒。」
李修安扶住,輕嘆道:「我算不得神仙,亦不曾收過徒弟哩。」
那人聞言,好不失望,卻又不甘心道:「還請道長再思量一番,容我細稟。
鄙人誠與道有緣,曾有神仙見我,說我心性如山泉,清澈見底,根骨奇佳,乃不可多得的修仙之才。懇請真人慈悲,收我為徒罷。我不求長生,不追那登天大道,惟願去了煩惱,得一自在逍遙便足矣。」
聞得此言,李修安好奇,又將他細細打量一番,相貌倒也堂堂,卻未見有何特別之處。恐自己看錯,又使望氣之法再看一遍,仍無甚特別,遂真心勸他逕自歸去,莫再苦費工夫,虛耗光陰。
然這人固執己見,縱李修安真心相勸,他依舊不肯離去。
李修安暗嘆一聲,隻得將實情相告,道:「我雖無觀天、知地、通曉人心之慧眼,卻也懂得些望氣觀人之法。恕我直言,並未見你有何特別之處。興許當年那所謂神仙,不過是個江湖術士,說了些誆騙之語,算不得真,還是趁早離去罷。」
聞聽此言,那人忽然放聲痛哭,愈發傷心,悲不自勝,竟自扇耳光,又欲以頭撞石,悲痛欲絕。
李修安急忙製止道:「為人本已不易,何苦如此!」
那人痛哭流涕道:「道長你有所不知,那人並非騙子。前些年我又有機緣見了那位神仙,方纔你那番話,與先前那神仙所言,大差不差,說我當下緣分已失,如今悔之恨之,痛徹心扉!嗚呼哀哉,我恨自己!嗚呼————」
聞此,李修安甚為疑惑道:「此事竟還有後續?你且細細道來。」
這人傷心懊惱之下,徐徐道來。
原來這人幼時,某日其父將一道迎回家中,奉為上賓,儘情款待。那老道偶然瞥見正在後園觀察蟲蟻的幼童,即眼下此人,見他全神貫注,渾然忘我,老道來到他身旁,問道:「你在看甚?」
幼童道:「在看螞蟻搬送食物。」
老道又問:「那你看出甚名堂了麼?」
幼童搖頭:「冇有。」
一旁父親聞聽此言,甚是不滿,便提示小兒道:「經書曰: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兒啊,你再細看,定能有所領悟。」
不料幼童卻反駁道:「父親說的這些,那是別人心裡的想法,並非螞蟻本身之意。螞蟻如何得知?譬如花草樹木,其所謂品性,皆是人所賦予,與草木本身何乾?」
父親聞言,一時氣結,正要厲聲嗬斥。
然老道卻笑道:「你所言有理也。」
「老子雲:道常無名,樸。我觀你心性純真,頗有慧根,可願做我徒兒,隨我學道?」
老父聞言欣喜,一口替幼子應承下來。然其母卻不肯,一者捨不得,恐幼兒吃苦;二者心有顧慮,不知老道來歷,怎肯將骨肉交付陌生道士?
見二人吵鬨,老道搖頭,隻道無妨,說了山頭道觀之名及自家道號,辭別而去,出門眨眼不見。
這人彼時倒也無感,若說心中,亦捨不得父母孃親,故此事漸被遺忘。
待他長大,人生卻不如意。先是在雙親殷切期盼下,選擇科舉,然屢試不中。數年之後,父母相繼離世,令他心灰意冷,遂棄科舉,轉而行商。卻不知商場如戰場,人心險惡,自古皆然,不數年便敗儘家產,連房屋地契皆被人哄騙了去。
眼看而立之年,混得身無分文,一無所有,子然一身,對這紅塵俗世甚是厭惡失望,欲就此遁入空門。
待他來到寺廟,欲剃度出家,方丈得知其事,卻將他拒之門外。
方丈對他道:「你並非看破紅塵,亦非放下執念,你隻是在逃避過往。雖言逃避,心中執著卻更深。若留於寺中,愈是靜空,心中愈不得空,日久無益也。」
其他僧人皆附和稱是。
他聞言憤憤,以為僧人與方丈嫌他落魄罷了。也就是這時,他想起了幼時所遇老道,心想:說不定他真是神仙,都說神仙逍遙快活,我何不去尋神仙?
許是命大,亦或是當年福緣,行了萬裡,走走歇歇一年有餘,竟真讓他尋著那位神仙。見了仙山風景,方知老道是真神仙。
見了老道,倒地便磕頭,懇求神仙收己為徒。
老道見了他,嘆息一聲道:「你求的不是大道,更非逍遙,而是一種執著。
你隻是在逃避過往,此乃執念。真逍遙,乃心之自由,乃心境超脫,無拘無束。」
「老子曰:道恆無為而無不為。道在螻蟻、在梯稗、在瓦甓、在屎溺。故真正之道不在過去,不在未來,在腳下,在方寸之間。」
那人聞言好不失望,依舊不願放棄,哀求道:「我不求大道了,隻求大仙收我為徒。您當年不是說我有道心慧根麼?」
老道又嘆一聲道:「正如吾方纔所言,你在問此話時,仍在執著於過去,迷惘於未來。你以為隻要成了神仙或神仙之徒,便能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錯了也,大錯特錯。當你執念於成仙」或得道」時,這本身便已成為最大之障礙。世人常將逍遙」視為一種終極解脫之態,好似攀登高山,必立於峰頂方能俯瞰眾生。此種執著於結果」之心,往往令人於修行途中迷失本心。」
「你不如放下過往,專注於當下乃至腳下。」
說罷,那人眼前一片白茫茫,再睜眼時,山不見,神仙亦不見。卻仍不甘心,又來方寸山尋道也。蓋因此刻他深知世上真有神仙,便更加放不下求道求仙之心。
聞聽此番言語,李修安恍然有悟,彷彿麵前之人乃是自己之映照,不禁陷入沉思。
自己前世便活在對未來的焦慮之中,忙忙碌碌,鮮少真正顧及當下,白活一世。
來到此世,當初的心態亦是如此,求權求富貴。待看清是西遊世界,又執著於求道求長生。
及至如今修為有所成,又恐不能割捨過往、斬斷塵心,復又執著於攀登大道之巔。正如老道所言:似攀登高山,必立於峰頂方能俯瞰眾生。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執著、執念?
縱使看清修真真諦,所謂道心通明又如何?
知道與做到是兩回事,知行合一纔是真諦。
是啊,道在螻蟻、在梯稗、在瓦甓、在屎溺。
如此: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儘矣。
這纔是真正的順天順地,順其自然。
正如祖師所言:不外馳六根,不內擾心神。
念及此處,李修安對先前師相所言無情道與有情道,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也就在此時,迷霧忽然散開,麵前之人如雲霧般倏然消失。但見煙霞散彩,日光明朗,景色鮮明,安靜祥和。
李修安霎時頓悟:此便是祖師所言送他的一場造化!
李修安稽首,對著三星洞方向深深三拜,謝過祖師,方纔離去。
有分教:心空道亦空,風靜林還靜。
正是:迷時境上千般有,悟去心中一物無。
畢竟李修安回到五莊觀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